夜色孤寂,江浪翻涌。
带着凉意的风掠过江水,裹着满身的潮湿柔柔吹过飘摇的船帆。
一只小船于江水中缓缓驶过,在身后荡开层层叠叠的波澜,不知惊醒了多少水下精怪的美梦。
这艘船如一卷画卷,拢起的是无边无际的荒凉江月。
只是在这画卷上,却被人滴下了一滴重墨,勾勒出一道身姿绰约的影。
姜柏舟坐在船边,透过眼前交错的护栏,静静地看向远方翻滚的云浪。
她一身素白缟衣,缥缈的大袖随着风在半空中翻飞起舞,墨色青丝尽数披散在,偶有几缕擦过秾艳冰冷的眉眼,在茫茫夜色中,勾勒出一张诡谲阴祟的观音像。
而她手中,还握着那枝染血的桂花。
干涸的血落在柔软的花瓣边缘,随着秋风在白袖笼罩中摇曳拨动,红与白纠缠交织在一起,如同灵魂趟过黄泉水,走过奈何桥,于茫茫夜色中连接起一道阴阳两隔的阎罗门。
白裙与船板上铺展开,似一朵丧葬花,滔天恨意中悄然绽放。
姜柏舟就这样攥着花枯坐着,总是锋芒毕露的眉眼此刻却像是被薄薄月色拢上了一层薄纱,露出了一片颓唐晦败。
她就像是那生在春日的花,随着风的逝去,在秋日悄然衰败。
——只剩下满地的残枝败叶。
姜柏舟看着这片死寂的夜,如果是往常,那人的声音恐怕早就响起响起,强势的侵占她呼吸的空间,像雀鸟一般,叽叽喳喳的,甚至还会动手动脚的,一会摸摸她的头发,一会抱着她的腰软声撒娇,直到被不耐烦地敲了头疼,才笑嘻嘻地安静下来,将头抵在她的肩头,絮絮叨叨地陪着她。
虽然聒噪,却带教给她何为人间,让她觉得,她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如果叶逐风还在的话,她一定不舍让她独身一人在这夜色中苦衷愣神。
如果她还在……
每当想起叶逐风离开的事实,姜柏舟的心就像是被人剜了一刀一样,疼的她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明月高悬于天穹一角,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人世间的来来往往,照见无数爱恨纠葛的命运与生命。
姜柏舟这一生,登过高山,揽过明月,她曾登顶庙堂执手抚琴酿一曲荣权富贯,也曾提剑沾血步入江湖看众生悲喜。
她拥有过很多,也失去过很多,但她都不在意。
一生所求,不过一个叶逐风罢了。
只是一个叶逐风。
可这狗老天不怜世人,偏爱那苦果酿造的悲欢离合,笑看这血与泪织就的戏,徒留众生苦苦哀求,寻不到一个圆满。
此后叶逐风走的每个夜晚,她都不得安眠。
风掠过翻卷的河浪,捡起碎若满江的波光擦过微扬的发丝在寂静的水光中带来了细微的声响。
脚步声忽然在身后响起,随着步伐逐渐逼近,最后落在了姜柏舟的身旁。
一道熟悉的声音紧随其后:
“殿下,节哀。”
——是宋怀瑾。
姜柏舟没有抬头,她低垂着眼眸,沾着灰与血的指尖轻轻拨弄着桂枝。
明明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从头到脚都已前几日那个浑身狼狈的人截然不同,可此刻看着她垂着眉眼落在月光下的样子时,却又觉得,她似乎已经被遗留在了那个时空。
连人带魂一起。
见状,宋怀瑾软化了眉眼。轻柔的目光拂过姜柏舟憔悴的面容,她没有额外的动作,只是盘膝坐下,与姜柏舟并肩而坐。
夜风吹过两人散在身后的发丝,缭绕的长发交织在一起,涂绘成一副清雅淡墨的画卷。
“可不可以,跟我讲讲她的故事。”
宋怀瑾轻声说道。
姜柏舟拨弄桂花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眼,撞进了一双温柔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一潭平静的湖,宽容的包含着一切情绪,也拥抱着每一个迷路的人。
姜柏舟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她是我母亲从外面捡回来的,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的累,刚来家里的时候,整个人瘦的就像是个猫崽子一样,脏兮兮的。”
不知想起了什么,姜柏舟忽然轻笑一声,眉眼软化。
“不,应该是狼崽子更准确,明明自己满身都是伤,她却强撑着一副坚不可摧的模样,凶狠的盯着每个人。”
“但是我知道,”指腹擦过柔软的花瓣,在夜风中摇曳出一抹浅淡的弧度,姜柏舟边回忆着过往边说,“她其实很害怕,怕从一个炼狱爬出来,结果爬到了一个新的炼狱。所以我推开了那扇门,握住了她的手。”
“所以叶姑娘她其实很依赖你。”宋怀瑾轻轻说道。
从见到这二人的第一眼起,宋怀瑾便看出了叶逐风那副洒脱皮囊下的不安。只要姜柏舟脱离她的视线,叶逐风便会焦躁起来。
原本宋怀瑾对此还有些困惑,如今听了这二人的往事,一切疑问迎风而解。
谁会不爱上,落进地狱中的唯一一束光呢?
姜柏舟嗯了一声,算是应和宋怀瑾的话,她的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在满目碎星中,继续说道:“这个傻子,我不过说了一句江湖不羁,不知江湖儿女的快意恩仇是何模样,她便提刀握剑,去赴一场春花雪月的约,将江湖风采,尽数落归笔下,递到我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