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事情,不管您相不相信,确实不是出自我本心。”
春和抬起眼,满是血丝的眼睛直直凝望着面前的牌位。温热鲜活的人化作一块狭小的黑木赤字,摆放在这孤寂冰冷的祠堂里,不见天日。
满腔的恨与悔化作滔天巨浪向春和扑来,一寸寸碾过她的心肺,如蚀骨的毒液般在这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将她吞噬。墨色发丝散在肩头,她如痴怨的女鬼,痴痴望着面前猩红的名字。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实在不愿背叛家主,背叛您。”
面对这番言辞,乔杉杪一言不发。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春和的身后,看着落在墙上的,颤抖的黑影。
肆虐的狂风在屋外拍打着门窗,撞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似泣似怨的哀鸣。
活人的身影拂过死人的牌位,在冰冷的木牌上,纠缠起生死的距离。
姜柏舟看着这一跪一站的主仆二人,眼眸中划过一抹晦涩难懂的喟叹。
纵有万般难言之隐,落在生死面前,总是不值一提的。
“当年,是家主她将我从人牙子手里带回来的,我自小跟在她身边,她教我识字授我技艺,如果没有家主,我恐怕早就死在了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成了一具腐烂发臭的枯骨,与那乱葬岗中的孤魂野狗相依为命。”
沙哑的声音落在雨夜中,像是裹着一层寒意,渗入骨血里。
如杜鹃泣血,满耳悲怆。
过往的记忆随着话音的流转再次从骨肉中挖出,落在眼前森森坐落的牌位前,化作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熟悉到,午夜梦回之际,春和总是能看见这张脸。
“春和,等杉杪长大接过这位置,咱们就离开柳州,去游山玩水,逍遥自在。”
阴影烛光搅在一起,落在清艳的眉骨间,勾勒出一道肆意洒脱的笑容。
“你之前不是说,一直都想看看海吗,到时候咱们就先去看海好不好。”
清朗的声音混着雷鸣的嘶吼声,模糊的眼瞳中映出了一张沾着猩红血迹的苍白鬼脸。
“春和,你说好不好。”
“春和,我绝不负你。”
“春和,你......”
“砰!”
春和将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随着情绪的爆发倾巢涌出,顺着脸颊缓缓滚落,一点点洇湿地板。
“家主与我而言,恩重如山。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
哽咽的哭音揉碎了未尽的话,她跪在牌位前,泣不成句。
惨白的光划过天空,在厚重的云层中撕开一道豁口,顺着窗纸,照亮了屋中神色各异的众人。
一声冷笑在祠堂中乍然响起,打破了凝固在一起的空气。
“说的再好听,那你不还是背叛了吗?”
叶逐风讥笑出声,站在姜柏舟的身旁,面对着乔杉杪冷言嘲讽。
“做都做了,你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的哀嚎。”
她将手搭在姜柏舟的腰间,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握住劲瘦有力的腰肢,整个人呈保护姿态,将姜柏舟半拢在怀中。
“证据确凿,你敢说这些不是你做的吗?”
“若只是我一人,哪怕是受那千刀万剐之刑,哪怕是舍了这条命,我也不会背叛家主。”
春和猛地抬起眼,转头,含着恨意与痛苦的眼径直撞入了乔杉杪的眼底。
乔杉杪就站在那儿,冷眼看着春和的剖解,无动于衷。
面对着乔杉杪陌生冰冷的眼神,春和像是被其中的情绪刺痛了一般,忍不住浑身一颤。
她怎么可能不痛呢,乔母是她的恩人与贵人,乔杉杪也是她一点点看着、护着长大的,她怎么可能真的不会感到痛呢。
“杉杪......”
她哑着嗓子,向着乔杉杪的方向伸出了手。
苍白无力的手指落在半空中,像是自坟墓中开出的白骨花,带着森森的鬼气与绝望。
乔杉杪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了上面。
只见烛火流淌在指节间,随着摇曳的阴影,最后一点点没过了那道浅薄的伤疤。
说来也巧,这道疤正好横贯在春和掌心的亲缘线间,干脆利落地将其拦腰砍成了两半。
——就像是这个人一样。
“可是......”
泪水混着痛意自眼中滑落,一滴一滴,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眼中。
“他们绑走了我的女儿,我真的没办法,我的女儿在他们手里,如果我不按照他们说的做,我的女儿活不成。”
“那你为什么不开口求救?”叶逐风看着木板上的水渍,冷声说道,“难不成,在你心中,你觉得乔夫人和乔东家根本不知道信任?”
叶逐风挑起眼,目光冷冷地扫过春和落在地上蜷起的指尖,语气不善,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