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席地而起,卷着满街荒凉,砸向缥缈无际的远方。乌压压的黑云堆砌在天边,将月亮星辰尽数埋没,不留一丝光亮。
此间晦涩,不见生气。
满目黑暗中,似乎只余缝隙中渗出的点点烛光。
浅薄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突兀响起,像是溺水之人在生命的尽头,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
春和走在花园中,单薄的衣衫随着凉风在半空中翻飞起舞,最后融入到夜色里,不见丝毫异样。
她的面庞尽数隐没在阴影里,厚重的晦色拂过眉骨,顺着脖颈没入到起伏的胸膛。
谁也不知道,此刻春和在想些什么,就如同她在接下那封信时,脸颊上无声落下的水。
走过花园,穿过长廊,春和一步一步,站在了书房门前。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紧闭的门框,浓稠的阴影流淌在指节间,像是黏腻恶心的污泥,吻过掌心浅淡的疤痕。
这道伤疤,是她当年救乔母时留下的。
刻骨的痛意早已随着岁月的流转蒙上了一层薄纱,唯一记住的,只有乔母捧着这只手时朦胧的眼和随着泪一同落进血中的心痛与怜惜。
筋脉尽断的判断随着医师的口重重地砸进二人的耳中,春和只是抬起眼冲着乔母温柔的笑着。
“没关系的小姐,用这只手,换你一命,我觉得血赚好不好。”
因为疼,春和就连声音中都藏着颤音,但她笑的是那么温柔,好似在她眼中,什么也比不上乔母的安危。
在那时候,春和确实是这么情真意切的认为的。
乔母双手轻轻捧起春和的手,动作轻柔,像是捧起了一汪易碎的春水。
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春和,我绝不负你。”
“若我违背誓言,此生不得好死。”
曾经的誓言穿过落进此时抚着门框的手,溅起的似乎只有一声散在空中的——对不起。
指节随着用力发白,风刮起时,吹着蜷缩的手微微颤抖。
后来乔母花重金在全天下聘请医师,不知砸了多少银钱和人脉进去,总算将春和的手治的可以正常生活。
只是伤好了,情谊却在风侵刀刮中,裂得面目全非。
“小姐。”
“吱呀——”
门开了。
春和收回手,披着森寒的凉意,抬步一脚踏进了这黑漆的深渊中
——再回不得头。
“是我负了你。”
乌云覆月,人影隐于黑暗,不见来时之路。
在春和的背后,风掠过花丛间,在沉沉夜色中肆意摇曳,于寂静无人的角落里,落下窸窣的碎响。
就好像逝去的人从未离去,一直跟随在她的身后,冷眼注视着她的所作所为。
春和摸着黑,在书房小心翼翼地中行走。
今日也不知是怎的,半点月色也不见,目之所及尽数是浓稠的黑暗。她不敢点灯,只能循着记忆中的布局一点点摩挲。
哪怕腿脚撞到桌角青紫一片也不敢出声,只能将痛呼咽下继续向前走。
乔母与女儿的面容在她的脑海中交替出现,春和指节用力悄然攥紧了手中的信件。
血丝一点点没上了她的眼球,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变得狰狞可怖,再不见从前的音容笑貌。
若是乔母在世,见到此刻的春和,也不知会是作何感想。
终于,春和绕过了珠帘木椅,黑暗中摸索到了书架后的暗格。
熟悉地触感落入掌心,过往的回忆刹那间再次掠过春和的心潭。
她记得很清楚,这处暗格,是她与乔母一起做的。
可如今,她却要......
春和咽下了满口的血气。
她颤抖着手,布满褶皱的信件一点点塞了进去。
在塞信的过程中,春和的额头上不住地沁出汗珠,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冷汗浸浸。
她为了女儿,舍下了这段多年的情谊,可在真正下手的时候,却又反复犹豫,内心时时刻刻受到煎熬与谴责。
这繁杂错乱的情绪和乔母死去的面孔纠缠在一切,在午夜梦回之际紧紧束缚着她的心脏。
春和忍不住在心中苦笑道,她还真是个两边三刀的小人,活该死后堕入无边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随着最后一本书落下,那柄悬于乔府的铡刀彻底露出森森锋芒。
等到将所有痕迹彻底清除,春和深吸一口气,抬步顺着原路匆匆向外退出去。
只是春和没有察觉的是,在她离去的背影后,一双修长惨白的手自黑暗中伸出,悄然落在了她刚刚碰过的书架上。
回去的路比刚进来时要顺利不少,没花费多久春和就摸到了门口。
春和站在门前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起伏的情绪推挤着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跃,掌心浅淡的伤痕一点点没过命途多舛的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