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杉杪在原地站了好半响。

浓稠的夜色顺着衣摆攀上她的肩头，一点点将那俊绝的眉眼吞噬殆尽。枝桠窸窣的碰撞声，随着夜风缓缓流淌在静默的书房中，将乔杉杪的意识从缥缈繁复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她最后看了一眼姜柏舟离去的方向，空荡的道路中早已没有了那个高挑的身影，乔杉杪抬步向前，亲手阖上了房门。

微弱的烛火随着夜晚的到来一同亮起，摇曳在书页间，落下满屋的光。

乔杉杪重新靠回到软榻边，拾起那本还未看完的账本。

只是原本熟悉的字迹在此刻却变得陌生起来，从前半息便能看进去，如今看了一刻钟，乔杉杪也没记下个大概，脑子里尽是些难言的思绪。

今天算是完了，只能等明天再继续看了。

乔杉杪幽幽地叹了口气，将书本随手扔到一边，转身捞起桌子上没动的水果开始啃。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回荡在书房中，和着屋外的蝉鸣与虫叫，酿出一股独特的夏日小曲。

缥缈的目光无意识地向四周散开，却在触到一抹温润的白时，骤然停了下来。

乔杉杪缓缓直起腰身，将啃了一半的果子扔到果盘里，擦干净手拾起那抹白色——是姜柏舟的那块玉佩。

乔杉杪将玉佩高高举起，对着月光细细观赏着。

带着茧子的指腹顺着玉佩的边缘细细摩挲，一点点划过上面精巧的轮廓。

乔杉杪眯起眼睛，感受着手上冰凉的触感。

这玉佩与她母亲留下的那块一模一样，在暗处有着悬旌军的符号，乃是悬旌军最为重要的信物。只是再重要的东西，如今也不过是死物一件，救不活死去的人，也找不清埋葬的真相。除了她们这些徘徊在原地不愿离去的人外，恐怕没有人会在意了。

还有姜柏舟，乔杉杪看着玉佩，突兀地想起那抹被阴影笼罩的艳色。

其实，她应该很早之前就见过姜柏舟。

早到悬旌军还在，母亲也在，而她也只是一个无忧无虑、苦恨不知的稚童

那时候的姜柏舟其实没有如今这么爱笑，她总是跟在长公主的身后，板着脸，跟个小大人一样，手里要不攥着一本书，要不就握着旁的东西。

虽然不爱笑，但内里却是柔软的，会为被折断的野花落泪，也会将受伤的小兽带回去仔细诊治。

跟现在这幅笑里藏刀、装满阴谋算计的模样完全不同。

只是岁月太过残酷，将每个人都刻的面目全非，再不见当年的模样。

缱绻的月光自窗外而来，流淌在乔杉杪的指节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但，又有谁会一直不变呢？

若是让年幼的自己看到她如今的模样，恐怕也不会相信这是她吧

乔杉杪叹了口气，将目光从玉佩上收了回来。

她虽然在心中觉得这玉佩无用，什么也改变不了，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怀中，仔细保管着。

毕竟这玉佩背后代表的，是她母亲愿意用命去奉献的悬旌军。

既然书也看不进去了，乔杉杪索性决定今日便早点就寝，省得春和整日在她耳边念叨，说她不爱护身体。

微弱的烛光随风而熄，本就安静的书房随着门栓的落下，重新恢复了原本的黑暗。

随着身躯躺到柔软的床榻上，乔杉杪放任自己，彻底陷入到浓稠的黑暗。

或许是因着白日里的那场谈话，又或许是因着夜晚时对童年时的感怀，乔杉杪久违地梦到了从前。

梦中她似乎又变回了孩童时的模样。

艳色的花在枝桠间热烈的盛开着，归巢的雀鸟掠过天边几抹淡淡的云絮，在昳丽的天色中肆意的翱翔。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而又虚幻。

正当乔杉杪呆愣在地时，她忽然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母亲。

乔杉杪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地向前追赶，拼尽全力试图抓住那人的衣角。

原本明媚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浓稠的黑暗将她包裹，母亲的背影成了这方天地唯一的一抹亮色。

风霜如利刃般在乔杉杪的身上割开无数细小的伤口，猩红的血洇湿了她的衣裙，整个人就像是破布娃娃般，没有一处好的地方。

但乔杉杪感觉不到丝毫的痛楚，她满心满眼只有前方那抹身影。

“母亲，等一下，请等等我。”

只是任凭乔杉杪如何呐喊，前方那道身影也都无动于衷，对乔杉杪的狼狈避而不见。

黑暗自地下开始蔓延，如藤蔓般一点点漫过乔杉杪的脚裸，攥住她的腰身，试图将乔杉杪拖入泥潭中，再不见天日。

乔杉杪始终没有放弃，她带着满身的血与影，拖着沉重的身躯，倔强地往前追。

可就在乔杉杪将要追上的刹那，那道身影始终背对着她的身影终于回头，但露出的，却是一张狰狞可怖的死面。

苍白的脸上透出一股诡异的青色，一支利箭贯穿她的胸膛，露出鲜红柔软的皮肉与狰狞的白骨，而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无神的盯着乔杉杪。

乔杉杪睁大了眼睛，还没等她说什么的时候，这可怖的身影骤然碎裂，化作万千碎片向四周喷薄而散。

她的血混着乔杉杪的血，在这方晦涩的天地间肆意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