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徐坊主,证据在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牛站在公堂中央,目光轻佻地扫过徐禾那双含着怒气的眼睛,掠过身侧攥紧的拳头,唇边浮起一抹得意的笑,言语间满是自得。
他想,赵老爷和宋先生可是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任这徐禾有那天大的本领,也无济于事。
王牛想到事成之后,宋怀德答应他的华服美食、金银珠宝,眼神愈发的兴奋与激动。
张志生垂眼,看着手边这摞信纸,悄悄松了口气。有证据就行,毕竟若是袒护的过于明目张胆,他也不好交代。只不过,他早该清楚的,宋怀德从来不会打无准备的仗,是他太心急了。
风呼啸着、嘶吼着,刮过冷清的街道,冲开满地的尘沙,掠起玄色的衣摆,最后狠狠砸在了那艳红的婚书上,吹得“徐平”二字摇摇欲坠。
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在公堂外,顶着燥热刺目的阳光,将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无数道目光自四面八方而来,或愤恨、或迟疑、或不屑、或嫌恶……一道接着一道,砸在了徐禾的肩头,势要将她刮个鲜血淋漓。
他们都在质疑她,质疑她们,质疑那抹滚烫的鲜血是不是真的。
“还真是世风不古啊,我之前瞎了眼,还以为这农禾坊跟传的一样,是真心做好事的,结果到头来竟全都是假的,这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一个老人摇了摇头,对着身边人说道,沧桑的面孔上满是惋惜。好似在这朗朗乾坤下,为自己错付的信任真心实意地感到难过。
哪怕他并没有为农禾坊付出什么,但他可是交付了他的信任,比较他的信任可是天下最宝贵的东西。
“谁说不是啊,要我说,这些商人就没一个好玩意,里面那些脏的、臭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谁知道她们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我看啊,这农禾坊就跟赵家一样,没一个好玩意,全都是一丘之貉。”
旁边人顺嘴接话道,说的是义愤填膺、唾沫四溅,好似他真的亲眼看过一般。
这番话可谓是慷慨意昂、情绪饱满,赢得了周围一圈的叫好声。那男人面红耳赤的将这些赞誉嚼烂咽下去,心满意足地继续指点江山。
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撇了他一眼,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几步,这才轻理衣袖,将上面并不存在尘埃拂去,高高在上地开口:“要我说,农禾坊就不该交给她们来开,这些农具也不该她们来研究。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嘛,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就行了,抛头露面的算怎么一回事,还好我夫人不似她们这般没有家教,不然我非休了她不可。”
话落,书生的视线顺势落在了不远处的徐禾身上,指着她的背影打量评价着她,目光中带着赤裸裸的鄙夷与不屑。
这些人站在阳光下,站在“道理”中,指着农禾坊的众人高谈阔论,好似只要将她们贬到尘埃中,踩进泥坑里,便能体现他们的智勇无双,展示他们的高瞻远睹。
他们不光趴在她们的背上饮血吃肉,还要踩着她们,高高在上的评价,以成全自己的智慧。
“你看啊,我多有先见之明。我早就说过了,这群女人,根本成不了大事。”
这些刺耳的声音,一字不漏,全都砸进了徐禾的耳中。
她看着王牛得意洋洋的脸,看着张志生明目张胆的袒护,看着桌案上那令人作呕的“证据” 看着门外那群人眼中明晃晃的鄙夷……徐禾咬紧牙关,突然对这不公的世道,生出了无线的怨恨。
如果可以,徐禾想要与他们一起在这“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同归于尽,看看这血,是否真的能让这明镜,照出阴曹地府中的魑魅魍魉。
而就在徐禾将要开口的刹那,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
“可是我觉得,她们做的没错,而且她们做的农具真的很好用。”
在这一片无休止的讨伐声中,这道声音格外的突兀。
讨伐声霎时一滞,声音化作目光,全都聚焦在了那农人的身上,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这农人也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多的目光,脑海中瞬间被空白淹没。她不安地搓了搓粗粝的手指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唇齿间,怎么也吐不出。
气氛忽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里。
“她们做这些,不就是为了出名,为了钱吗?把好好的家庭拆成这个妻离子散的鬼样子,她们简直就是罪大恶极。”书生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他环顾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人群,嗤笑一声,抬高声音面露不屑,“不安于室的悍妇罢了,根本成不了任何的大事。怎么,我看你这么喜欢她们,那你也去啊。不过我估计,人家也看不上你吧。”
哄笑声瞬间炸开,他们顺着书生的话语,对着这农人评头论足。
这些恶心的笑声、作呕的言语,如同利剑将徐禾的心割的鲜血淋漓。她猛得转过身,便要冲过去将这些杂碎剁个稀巴烂。
可就在关键时刻,农人却突然开口。面对着无数人的指指点点,面对着扑面而来的恶意,她反而愈发的冷静起来。
“那你呢,你读书又是为了什么。”农人抿了抿唇,硬声说道,“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