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没几天,赵正果然在自己房间里看见了这方木桌。
他好奇地问宋怀德,那家人是怎么松口的,宋怀德只是漫不经心靠在窗边,手捧着一热盏茶,升腾的白雾模糊了他的面孔,看不清眼底真切地情绪。
他说:“没什么,只是他家孩子凑巧断了腿,为了治病,便只能求着我买下他们家桌子了。”
“那真是太可怜了。”赵正故作怜悯地说,“希望这腿可以治好吧。”
赵正摇了摇头,将这些陈年旧事从脑海中一一拂去。
都过去两年了,这木桌也从赵正最开始的爱若珍宝,到现在的随意使用、好不爱惜,毕竟他的屋子里满是各种稀奇昂贵的古董家具,一方小小的黄花梨螭龙纹束腰方桌,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能得到他短暂的喜爱,便也值了。
而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那农禾坊和徐禾,一块摁死在泥坑里,再无翻身之日。
念及此,赵正的目光愈发热切起来,他看着宋怀德在烛光下模糊的面孔,亦如两年前他摸着黄花梨螭龙纹束腰方桌,望着被茶雾拢住的宋怀德一般。
他相信,宋怀德会让他得到农禾坊,如同当年让他得到黄花梨螭龙纹束腰方桌一样。
“放心,我早就查好了。”宋怀德勾唇一笑,眼眸中满是自得与傲慢,烛火落在中央,照出了赵正期待的身影,“你照着这上面的名字挨个去找人,找到以后拿着这些给他们。告诉他们,那群女人现在赚大钱了,整天吃香的喝辣的,过得可好了。而他们作为她们最亲近的人,自然有资格去分一杯羹。”
一张薄薄的纸被宋怀德从袖口中取出,轻轻推到了桌面上,与那袋银钱,并排站在这刻着血泪的方桌上。
宋怀德点了点上面早已干涸的墨迹,艳红的朱砂圈起一个又一个名字,如血一般,在烛火的掩映下红的触目惊心。
“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敢去县衙告状,他们不光能从那群女人身上割下肉来,咱们也会给他们大笔的银钱,让他们剩下的半辈子都无需再在地里刨食,舒舒服服过日子就行。”宋怀德掀起眼皮,轻飘飘地扫了一眼赵正,在他上下起伏地胸膛与急促兴奋的呼吸声与中,意味深长地说道,“条件嘛,只有一点,那便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必须咬死了是那徐禾拐骗妇女,导致他们妻离子散,若这一点做不到,呵……”
剩下的话宋怀德没有说完,但是赵正懂他的意思,若有人胆敢犯事,那便只好以命谢罪了。
“自然自然,我会嘱咐下人,把这些都安排好的,先生只管放心就是。”赵正放低声音说道,言语间满是将要成事的激动。他想着想着农禾坊,想着那些新式农具背后源源不断的财富,唇角的笑怎么也停不下来,“此番能得到农禾坊,多亏了先生的大才,我想陈国公和二皇子殿下一定会对先生大加赞赏的。到时候先生平步青云,可千万别忘了咱们这几年的情谊啊,我还指着先生您多多提携呢。”
“放心,我自然不会是那等无情无义之人。”宋怀德唇角噙着一抹自得的笑意,他轻轻拂去衣袍边的褶皱,意有所指地说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便觉得老爷您是个大富大贵的命格。”
明明一切尚未成功,可这两人却傲慢地将农禾坊视作了他们的所有物,甚至连分赃都已准备好了。
卑劣的贪欲在这小小烛光的照射下,暴露了一清二楚。
“对了,”宋怀德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开口道,“你去告诉那个王……王牛,告诉他,让他做好准备,好吃好喝养了他那么久,也该到他回报咱们的时候了。”
“我这就派人去告诉他。”赵正推开椅子准备向外走,阴诡的影子落在他的脚边,一摇一晃,逐渐隐于森森墨色中。
走到门口,赵正突然停住了脚步,手虚虚搭在门框边,转头对着宋怀德说道:“对了先生,那大皇女殿下,她给徐禾派了个人过来,说是要帮着徐禾对付咱们,你看这,咱们该怎么处理啊?”
“那人叫什么?”宋怀德随手拨弄着自布袋边缘垂下的红色流苏,脸上满是混不在意。艳色的丝绳随着他的动作摇曳着,像是流淌的鲜血,在烛火中留下一抹血淋淋的影。
“好像是,叫什么宋怀瑾,说起来,这人的名字跟先生您很像,不过他肯定是比不上先生您才智多谋的。”赵正随口道。
砰的一声,椅子推翻在地,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怀德猛然回头,目光死死盯着赵正,赤色火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满目错愕。
“你说什么?”
“轰隆!”
暴雨倾盆砸落,一抹白光划破浓重的云层,在电闪雷鸣中照亮天边一角。狂风呼啸着、嘶吼着,滚过荒无人烟的山野,
在一处破屋中,微弱的烛火在中央发出渺茫的光,被聚集在一起的地痞流氓们,互相看了一眼对方,重重点头,伸出粗粝的手掌接下了这沉甸甸的银钱。
赤色流苏在风雨中摇曳着,冷冷注视着这场恶心可憎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