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五人找到最后一排那五个突兀的空位并坐下时,立刻感受到了来自前方各处的目光。
他们果然是最晚一批抵达的玩家。那些目光中掺杂着些许好奇,更多的则是轻蔑、不屑,以及一种在生死压力下淬炼出的漠然。
显然,在副本初期,没有人会对后来者投以多余的善意。
步非休迅速扫视前方,发现同列车下来的那批人——手臂纹着彼岸花的男人、兜帽男以及其他几个零散玩家——果然都被安排在了他们这一列座位上,仿佛是按照“批次”划分的区域。
没来得及进行任何交流,全场灯光“唰”地一声骤然暗下,只留下中央巨型水族箱内幽蓝的背景光,将整个表演场域笼罩在一片不真实的梦境之中。
不知何时,一个穿着夸张礼服的身影已经站在了水族箱前的舞台上。
是主持人。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热情洋溢,却像坏掉的留声机般扁平缺乏波动:
“热烈欢迎各位尊贵的游客到来举世闻名的蓝色水族馆美人鱼表演,即将震撼登场。请大家先以——热烈!整齐!划一! 的掌声,欢迎我们的表演者。”
话音刚落,看台上立刻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来源是那成千上万的无面NPC观众,它们的动作精准同步,掌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没有一丝杂音,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的和谐。
不少玩家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愣,但眼见NPC都在鼓掌,也下意识地跟着拍起手来。
然而,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哎呀呀——”主持人突然发出一串怪异扭曲的笑声,打断了整齐的掌声,“看来有几位游客,不太懂得欣赏表演的纪律呢。把扰乱表演秩序的观众,请离场地。”
话音刚落,一群身着深蓝色制服的清洁工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浮现,精准地走向几个玩家座位。
被盯上的玩家顿时慌了神,有人急躁地大喊:“我们没有扰乱纪律啊。我们鼓掌了!”
主持人的笑声更加“欢快”,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所有人都要用整齐划一的掌声哦~ 差一拍,慢半秒,都是不合格。还有这位游客,表演期间,禁止大声喧哗哦~ 规则,就是规则。”
随即,惨剧发生。几个因为紧张或反应稍慢,鼓掌节奏明显与NPC不合拍的玩家,直接被清洁工粗暴地从座位上拖拽起来。
有人试图反抗,拳脚刚刚抬起,却猛地僵住,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脸上瞬间布满可怕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蓝色经脉,双眼惊恐地凸出,像离水的死鱼,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血腥的镇压瞬间浇灭了所有反抗的念头。
剩下那些被锁定的玩家面如死灰,不敢再有任何挣扎,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清洁工们无声地拖离了看台,他们的哭喊与求饶声迅速消失在通往黑暗的通道深处,生死不明。
整个看台一片死寂,只剩下NPC们依旧机械重复的、毫无灵魂的掌声。幸存的玩家们大气都不敢出,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
董游园和付惊蝶死死攥着彼此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跟对步非休的庆幸——
就在入场前,步非休曾低声且快速地提醒每个人:“注意观察NPC,他们的行为可能就是‘标准答案’,尤其注意带有绝对性色彩的这类字眼,这个副本的规则有点咬文嚼字。”
正是这关键的提醒,让他们五人在刚才的危机中,凭借刻意模仿NPC那机械同步的鼓掌节奏,堪堪躲过一劫。
步非休能感觉到一道带着些许意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侧头,对上了那个手臂纹着彼岸花、穿着皮夹克白衬衫男人的视线。男人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转回了头。
“好了好了,女士们先生们!”主持人仿佛无事发生,用他那欢快的扁平嗓音继续说道,“不要因为一点点小插曲,打扰了我们观看表演的兴致哦~在表演正式开始前,请认真遵守以下纪律:第一,表演期间,不得随意更换座位;第二,表演期间,不得大声喧哗,请保持绝对安静。”
他说到“绝对安静”时,特意拿出一根手指,夸张地竖在仿佛存在实体的“嘴”前,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那动作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诡谲。
“最后一点,”主持人拖长了语调,营造出悬疑的气氛,“表演期间,不得…… 否则后果自负。”他故意模糊了最关键的内容,留下一个令人心悸的空白。
讲完之后,他特地停顿,空白的面部扫过全场。现场一片死寂,无论是NPC还是玩家,均无人敢吭声。
满意于这噤若寒蝉的效果,主持人身影悄然隐没在黑暗中。
紧接着,一阵空灵又略带扭曲的八音盒乐曲响起,像是从深海传来的呼唤。
面前巨大的水族箱内,猛地沉入一个窈窕曼妙的身影,溅起巨大的白色水花。一条闪烁着细碎蓝色荧光的漂亮鱼尾在灯光与水花的潋滟下,划出迷人的弧线。
水族箱背景那艘古老的沉船遗迹后,又游出了另一条美人鱼。两人的动作起承转合,竟然完全一致,如同镜面两端的倒影,精准得令人不适。
当两条美人鱼游近玻璃,将所有面容清晰地展现在玩家面前时,看台上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她们有脸。
精致、美丽,带着非人感的完美笑容,如同精心雕琢的人偶。这是玩家们进入副本后,第一次见到拥有清晰面容的“NPC”。
吴绝期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向步非休挤眉弄眼,传递着内心的震惊。步非休微微颔首,示意他稍安勿躁,保持观察。
美人鱼演员脸上那甜美而固定的笑容,自始至终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烙印在脸上,与她们灵动游弋的身体形成了诡异的割裂感。她们从沉船的窗口游进游出,手中捧着莹白的小珍珠,一边舞动,一边随意地撒出。
步非休目光锐利,默数着:一颗,两颗,三颗,四颗。第一条美人鱼一共撒出了四颗珍珠。
随后,他注意到,原本围绕着美人鱼翩翩起舞的鱼群,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四散开来,远离了表演者,但没过几秒,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驱赶,重新聚拢回来。同时,那空灵的八音盒乐曲,出现了一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卡顿,像是缺少润滑的生锈齿轮勉强转动了一下。
步非休的余光一直在观察其他玩家的反应。绝大多数人都屏息凝神,死死盯着表演,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但也有例外,比如旁边那个皮夹克男人,他看得漫不经心,身体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仿佛对这场瑰丽诡异的表演兴趣缺缺。
而更让步非休意外的是傅弥留。他原以为傅弥留也会是兴致缺缺的那一类,却见他看得颇为“津津有味”,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专注地追随着美人鱼的身影,嘴角甚至噙着一丝难以解读的、近乎欣赏的浅笑。
步非休心中疑窦丛生:难道我还漏掉了什么更关键的线索?还是他……看出了别的什么?
表演以一个两条美人鱼同步的高难度后空翻作为结束,随即她们的身影迅速隐没在沉船的阴影之中。八音盒乐曲戛然而止。
灯光再次聚焦舞台,主持人不知何时已然回归,仿佛从未离开。他鼓起掌来:“感谢两位表演者为我们带来的精彩绝伦、生动无比的演出。当然,即使错过了本场表演的游客也不必灰心,接下来在下午,还有两场同样美妙的表演等待着您哦~那么,就不耽误大家宝贵的游览时间了,请大家井然有序地退场,继续畅游我们蓝色水族馆的梦幻风光吧。”
舞台灯光骤然打亮,刺目的白光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只是眨眼间的功夫,台上的主持人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步非休最后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水族箱,目光沉凝——箱底静静躺着五颗珍珠,而那枚作为背景的蓝色海螺,在整个表演过程中,一共闪烁了两次蓝光。
这些数字,以及表演中不自然的鱼群、卡顿的音乐、镜面般的动作……都是需要破解的谜题。
此时,无面观众们如同接收到指令的机器人,整齐划一地起身,沉默而有序地开始离场。玩家们混在其中,不敢有丝毫逾越,跟着人流向出口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