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非休的话瞬间惊醒了被大量信息冲击得有些茫然的众人。
闭馆时间——晚上八点。
这个在广播开头就被提及，却又被后续一系列诡异事件冲淡的关键信息，此刻重新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
在一个找不到任何计时设备的地方，时间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可能直接关联生死的倒计时。
“对啊！闭馆时间！”吴绝期猛地一拍脑袋，“这么大个海洋馆，找个时间还不简单吗？电子屏、指示牌、甚至游客手表……”他边说边四处张望，目光扫过空旷的大厅、墙壁、以及那些游荡的无面NPC，试图找到任何能显示时间的东西。
然而，几分钟后，他脸上的轻松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没有？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连个钟的影子都看不到！”
众人表情微妙，心下立刻了然。这不是疏忽，而是副本的机制。它刻意抹去了明确的时间流逝感，将玩家置于一种对未知期限的焦虑之中。
“既然找不到，也不必强求。”步非休的声音依旧平稳，安抚着隐隐躁动的队伍，“至少这证实了，‘时间’确实是这个副本的一个重要线索，甚至可能是核心机制之一。我们可以在完成主线任务的过程中，留意与时间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位于场馆最深处的一个区域——“互动体验区”。
“按照常理，大多数人进入副本，会倾向于从入口附近的展区开始探索，逐步向内推进。我们现在无法确定纪念徽章的总数量，如果它们是限量且分布固定的，那么先去往最远的区域，或许能避开初期与其他玩家的直接竞争，确保拿到至少一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是商议式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力：“这是我的提议，如果有人有其他想法，现在可以提出来。”
无人提出异议。在步非休展现出的冷静分析和明确目标面前，董游园和付惊蝶自然是唯他马首是瞻，吴绝期对他更是近乎盲目的信任，而傅弥留……他只是淡淡地站在一旁。
于是，一行人按照地图指引，向着深处的互动区进发。
通道幽深，两侧是巨大的、镶嵌在墙壁内的水族箱。无处不在的幽蓝色灯光将一切渲染得光怪陆离，仿佛行走在海底隧道。偶尔有成群色彩斑斓的小鱼如同流动的宝石般从眼前掠过，在水箱内留下道道转瞬即逝的银线。
如果不是那些面无表情、如同幽灵般偶尔穿行而过的无面NPC，以及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类似“雨后清新空气”却隐隐透着违和感的味道，这里几乎可以假乱真为一个梦幻的海洋世界。
“说起来……”付惊蝶看着水箱里悠游的生物，声音带着一丝怀念的恍惚，“自从‘基建年’大规模污染之后，我都很少能在现实里看到这么多活的海洋生物了。”
董游园紧紧握着她的手，附和道，语气沉重：“是啊，外面的海洋……早就不是记忆里那样了。辐射、重金属、塑料微粒……大多数海洋生物都灭绝了，成了历史书里冰冷的图片和标本。现在的新港城，连饮用水都是人工合成的，更别提看到这样清澈的‘海水’了。”
科技树畸形攀爬，自然生态早已崩坏，普通人的生活被困在钢筋水泥的丛林和人造拟像之中。
这短暂的对话让氛围莫名温馨了些许，至少，他们这一代人，还知道大海原本的模样，知道这些生灵曾经存在过。
但以后呢？他们的后代，是否只能通过这些扭曲的“回忆副本”来认知所谓的“自然”？一种无形的悲凉感弥漫开来。
吴绝期试图活跃气氛，接口道：“可不是嘛！说到大海的颜色，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傅哥的眼睛！太纯正了，简直就像……像最深最干净的海水！”
小情侣闻言，也忍不住偷偷瞥向傅弥留，小声感慨：“我们刚刚就想说了，只是没敢……他的眼睛，真的太特别了。”
他们确实被这双眼睛吸引，但更慑于傅弥留那疏离冰冷的气质，生怕评价对方外貌会引起不快。
见傅弥留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看向前方，他们才暗暗松了口气。
步非休静静地听着众人的话语，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落在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上。
心里涌现出一种极其奇怪的感觉，像是被柔软的羽毛搔刮，又带着一丝隐秘的刺痛。
明明自己也是被这双眼睛吸引，甚至因此在列车上有片刻的失神，可听到吴绝期如此直白地将它与“大海”联系起来时，一股莫名的、如同潮汐般涌来的悲伤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抬起头，恰好对上傅弥留转过来的视线。
那真的是一片海。深邃、广阔，蕴含着无尽的神秘与引力。
此刻，那片海里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还藏了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在等待他的回应。
“那么，”傅弥留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穿透了周围模拟的海浪背景音，“你对我的感觉，是什么？”他问得直接，步步紧逼，毫不掩饰探究的意图。
步非休心头一跳。不对劲。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展速度，完全超出了他惯常的掌控范围。这种被看穿、被牵引的感觉让他警惕，但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渴望却又让他对此甘之如饴，甚至有些上瘾。
他贪恋这种在危险边缘试探时，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刺激感，以及傅弥留身上那种与他同频的、伪装下的真实。
他迅速收敛心神，压下那不合时宜的悸动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更贴近内心的比喻——
像天气预报里永远晴朗、却永远隔着一层屏幕的虚假蓝天。
这太真实，太剖白，将他内心的戒备与不信任暴露无遗。
他永远无法，也不愿，将自己的真心完全袒露给别人看。那等同于将弱点拱手相让。
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温和有礼、堪称诚挚，却又保持着安全距离的回答：“像干净深邃的海。”语气自然，听不出任何破绽，就像一个朋友真心实意的赞美。
蓝色的水波光影映在傅弥留的眼底，微微晃动。
步非休突然有些不敢再看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他所有伪装的眼睛，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移开了视线。脑中不合时宜地再次冒出列车上那句话——“你根本没有十五岁之前的记忆了，不是吗？”
那颗被他自己强行摁灭、却始终留有火星的心，似乎又有了复燃的征兆。困惑、警惕，以及一丝被看穿秘密的恼怒交织在一起。
幸好，这时他们已经抵达了互动区的入口。一块醒目的指示牌立在那里，上面画着可爱的海洋生物图案。
步非休立刻调整呼吸，将所有的杂念如同清理缓存般强行抛弃，注意力高度集中到眼前的环境上。
只是，前方入口处，一个身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名牌的工作人员，如同雕塑般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随着他们的走近，那张空白、扁平的脸庞，明明没有眼睛，却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注视感”，紧紧地锁定了他们一行人。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弥漫开来。董游园和付惊蝶下意识地往步非休身后缩了缩，连吴绝期都收敛了跳脱，变得谨慎起来。
那些无面NPC虽然诡异，但至少是“背景板”，而这个穿着制服、代表着“规则”的“员工”，则带着一种更具针对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当步非休他们走到近前，员工仿佛瞬间被激活了程序，原本僵直的身体动了动，用一种热情到近乎夸张，却又毫无情感起伏的电子合成音说道：“欢迎来到蓝色水族馆互动区，亲爱的游客朋友们！只要在互动区与我们可爱的水生物互动，即可获得纪念徽章一枚哦~”
互动区的水池水质看起来异常清澈，能一眼看到底部的彩色鹅卵石和缓慢爬行的海星、海参等生物。
然而，想起游客守则第二条——“绝对不要接触任何非互动区的水体”，虽然这里明确是互动区，但那“水体”本身，依旧让人心存忌惮。
为了徽章，触摸是必须的。但风险呢？
吴绝期灵光一闪，压低声音道：“守则上说，不小心接触了非互动区的水体后，要用那个‘蓝色海豚清洁剂’清洗。那我们能不能……先喷了清洁剂，再去互动？算不算加层保险？”
付惊蝶担忧地说：“可是……这样算不算钻规则空子？会不会引发什么不好的后果？”
步非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上前一步，面向那个无面员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语气温和而自然：“工作人员你好，可以给我们一瓶清洁剂吗？我这位朋友，”他随意地指了一下董游园，“刚才在来的路上，不小心滑了一下，手似乎沾到了一点旁边非互动区水箱溅出来的水渍，我们有点担心。”
他撒谎时脸不红心不跳，眼神真诚，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完全符合一个关心同伴的游客形象。
员工的“脸”转向步非休，那空白的面部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却给人一种它在“审视”的感觉。
几秒后，那热情的声音再次响起：“亲亲，蓝色海豚专用清洁剂属于珍贵的消耗资源呢。按照规定，需要确认有实际接触污染的需要才能提供哦。您的朋友具体是哪个部位接触了呢？我们需要登记一下。”
步非休心中冷笑，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从容地拉过董游园的手，指着他的手背一处其实并不存在的“水渍”，语气肯定：“是这里。我们都很遵守守则，所以很担心，希望能尽快处理。”
那无面的员工似乎进行了一次快速的“扫描”，然后才用那毫无波澜的语调说：“已确认微量污染风险。请务必按照守则要求，使用清洁剂后彻底清洗。”说着，它从咨询台下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造型可爱、印着蓝色海豚图案的喷雾瓶，递给了步非休。
步非休接过瓶子，道了声谢。
“一定要记得洗手哦。”员工再次“贴心”提醒。
步非休点点头，走到标注着可触摸的水池边，他毫不犹豫地按下喷头，蓝紫色的、带着一股奇异清凉香味的泡沫均匀地覆盖了他的右手手掌。
泡沫触感细腻，带来一阵清爽的感觉，步非休将覆盖着泡沫的手缓缓伸入清澈的水中。
他轻轻触碰了一只附着在池壁上的海星，隔着那层蓝紫色的泡沫，触感有些模糊，但仍能感觉到海星体表那种细微的颗粒感。
当他将手从水中拿出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蓝紫色的泡沫，竟然变成了浑浊的灰黑色，仿佛从他手上洗下了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与此同时，互动区上空响起了欢快的提示音：“恭喜亲爱的游客完成互动任务，获得海星徽章一枚！”一枚闪着银色光芒、刻着海星图案的小徽章从旁边的自动发放口掉了出来。
步非休面不改色地捡起徽章，下意识对众人使了个眼色。一行人立刻按照员工的提醒和守则要求，寻找洗手间。
很快，他们就在互动区附近找到了标识清晰的洗手间。众人等在门外，步非休准备进去清洗掉手上那变色的泡沫。
“要一起吗？”傅弥留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意味，“副本里，两个人行动更安全。”他天蓝色的眼眸看着步非休，似乎意有所指。
步非休闻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而理智：“不用，只是洗个手，很快出来。外面也需要人守着，避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