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毫无危险意识，恰恰相反，他高度警惕。

但他判断，在明确标明的公共洗手间内，短时间内完成规则内要求的行为，风险可控。更重要的是，他潜意识里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来消化刚才面对傅弥留时产生的混乱心绪，以及整理一路上收集到的信息。他习惯性地将团队安全置于自身之前，至少表面如此，同时也保留着个人思考的余地。

吴绝期也凑过来：“傅哥说的有道理，步哥，要不我陪你进去吧？”

“真的没必要。”步非休笑了笑，推门而入，“我很快。”

傅弥留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步非休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眼神深沉如夜海，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洗手间内部明亮整洁，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一个同样穿着深蓝色制服、面无五官的清洁工，正拿着拖把，慢吞吞地擦拭着光可鉴人的地面。

步非休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任由清水冲刷着手上那灰黑色的泡沫，目光却透过面前的镜子，暗中观察着那个清洁工。

他注意到，从进入水族馆开始，清洁工的数量似乎异常的多，几乎在每个区域都能看到他们沉默的身影。

这背后是否隐藏着某种规律或暗示？

清凉的水流滑过手背，洗去了泡沫，也带走了那莫名的污浊感。然而，就在他准备关掉水龙头时，一股诡异的冰冷感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窜了上来，瞬间蔓延至全身。

步非休眼神一凛，目光飞快地扫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果然不止他一个倒影了。

千千万万个“步非休”挤满了镜面，随着他的动作，同时转过头，用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镜外的他。

步非休心中暗道不好，立刻转身，想要以最快速度冲出洗手间。

但已经来不及了。

“彭！彭！彭！” 身后隔间的门毫无征兆地、重重地自动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洗手间内回荡。所有水龙头在同一时刻猛地自动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震耳欲聋。头顶明亮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如同被吞噬般迅速暗淡下去，几近熄灭。

镜子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步非休”倒影，脸上开始浮现出极致的惊恐表情，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得苍白、浮肿，甚至开始出现溃烂的斑痕。

而所有倒影的身后，都清晰地映出了那个原本在远处拖地的清洁工的身影，他就静静地站在每一个“步非休”的身后，近在咫尺。

步非休心头巨震，余光急速向后瞥去——身后空空如也。

那个清洁工仍然站在原地，保持着拖地的姿势，仿佛对洗手间内发生的剧变毫无所觉。

灯光暗到了极致，随即“啪”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中，应急红灯骤然亮起，投下血一样不详的光晕。

步非休的头像是被无形的双手死死固定住，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迫着他，要让他向后转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脖颈青筋暴起，却根本无法动弹分毫，他想迈步向前，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被钉在原地。

不能回头。

守则第五条浮现在脑海——“如果您在黑暗中看到任何持续存在的蓝色荧光斑点或纹路，请务必闭上眼睛十秒钟…” 这里没有蓝色荧光，但原理或许相通？对抗异常的一种方式是切断视觉联系？

步非休不再试图挣扎或去看清身后，他极力克制着那股想要回头的恐怖欲望，在心中冷静地开始默数：

一、二、三……

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冰冷的存在感越来越清晰，几乎能想象出那张空白的面孔正贴在他的后颈。镜子里那些溃烂的倒影在血红的光线下扭曲蠕动。

……八、九、十！

就在他数到十的瞬间，仿佛某个开关被拨动。

“滴答。”一声清晰的水滴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打破了凝滞的恐怖。

所有的控制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步非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猛地回头，只见洗手间内灯光已经恢复明亮，水龙头也停止了流水，隔间门安静地敞开着。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只有镜子里，他略显苍白的脸，和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证明着刚才的经历并非虚幻。

他看向那个清洁工，对方依旧在原来的位置拖着地，动作频率都没有丝毫变化。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步非休身体瞬间紧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鹰隼。

搭他肩膀的，正是那个清洁工。他用那毫无起伏的电子音说道：“先生您好，刚刚由于线路问题，灯光短暂故障，我已经重启系统。您没有受到惊吓吧？”

步非休定定地看着他空白的面部，几秒后，才缓缓放松下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没有……谢谢。”

“好的，抱歉为您造成了困扰。”清洁工说完，便收回手，闪到一边，继续他永无止境的清洁工作。

步非休不敢再多停留，正准备立刻离开，目光却无意中扫过洗手台——在刚才他使用过的那个台盆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被水浸湿、边缘卷曲的纸张。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那张纸。纸张湿漉漉的，上面的字迹大多已经晕开，模糊不清。他勉强能辨认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内容：

“S-4区管道……再次泄漏……已按‘特殊流程7B’处理……需紧急订购更多……‘蓝瓶清洁剂’和……‘抗辐射凝胶’……”

S-4区？辐射？清洁剂？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闪电般划过步非休的脑海。他将这张意外的“收获”紧紧攥在手中，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然后快步向外走去。

刚推开洗手间的门，就差点与正要冲进来的吴绝期撞个满怀。

“步哥你总算出来了！”吴绝期一脸焦急，“我们等了你半天，刚刚广播里说，美人鱼表演即将开始，请各位感兴趣的游客准时前往看台。我们怕你出事，正准备进去找你呢！”

傅弥留就站在吴绝期身后，沉默地看着步非休，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像笼罩在沉沉海雾之中，看不清具体的情绪，但步非休能感觉到那目光深处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看着步非休，傅弥留有些恶意的想：都说了会有事。为什么不肯让我陪你？是觉得我不足以信任，还是你宁愿独自面对危险，也不愿承我的情？这种迟来的、来自于那些无关紧要之人的关心，真的是你所需要的吗？

“我没事。”步非休迅速说道，“先去美人鱼表演场，边走边说。”

途中，他将洗手间里发生的诡异事件简要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可能存在的“落单即触发”机制，提醒大家之后如需去洗手间尽量结伴而行。

董游园、付惊蝶和吴绝期都听得脸色发白，连连表示关心和后怕，并保证会牢记。

步非休一边安抚他们，脑中一边飞速运转。他回忆着地图背面标注的美人鱼表演时间：下午1：00—1：30，2：30—3：00，3：30—4：00。中间都有一个小时的间隔。

“广播说‘即将开始’，那么现在的时间，很可能接近下午一点。”他分析道，“守则没有明确说明不去看表演会有什么后果，但按照这种副本的普遍性，第一场表演很可能隐藏着重要线索或规则，绝大多数玩家出于保险起见都会前往。我们必须去。”

当他们依照地图指示，匆匆赶到美人鱼表演的巨型看台时，眼前的场景却让所有人都哑然失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可容纳数百人的看台，此刻竟然座无虚席。

然而，坐满了的，是密密麻麻、无声无息的无面观众。

它们整齐地坐在那里，穿着各色衣物，身体朝着中央巨大的表演水池方向。

没有交谈，没有动作，如同一片沉默的、由人形构成的雕塑森林。只有那平和到近乎诡异的海洋音乐在场馆内空洞地回响。

而在这片人山人海的“观众”之中，唯有最后一排正中央，突兀地空着五个连续的座位。那空位是如此显眼，仿佛是精心计算后，专门为他们五人预留的。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他们踏入看台的瞬间——

“唰——”

所有无面观众，那成千上万张空白、扁平的脸庞，在同一时刻，无比整齐地、缓缓地转向了他们入口的方向。

没有眼睛，却仿佛有无数道目光聚焦。

那一刻，强烈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们仿佛不是来看表演的游客。

他们自己，才是这场“表演”即将登台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