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塞到一半,卡住了。
千叶满蹲在旧城区那扇青灰色的门前,手里捏着一张折成三折的纸,正对着门缝比划。门缝只有不到一厘米宽,纸折成三折还是太厚,塞到一半就卡在缝里,进退两难。
「……你是不是折太厚了。」神威蹲在旁边,用爪子拨了拨那张卡住的纸。
「我折了三折。」千叶满说。
「三折也厚。你折八折试试。」
「折八折的字还能看见吗?」
「你先塞进去,内容不重要,形式要对。」
千叶满把纸条抽出来,重新折。纸是昨天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是她今天早上写的,内容改了四遍——第一遍写得太客气,删了;第二遍写得太官方,删了;第三遍她发现自己写了整整一页,删了;第四遍,她只留下了三个问题。
「一,你们那边有猫吗?
二,你们那边有裂缝吗?
三,你们每天下午,都在门边吗?」
她把纸折成细长的一条,这回顺利地塞进了门缝,纸尾在指尖消失,像一条游进黑暗的鱼。
「昨晚不是说不回吗?」神威在旁边说。
千叶满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我改主意了。他问『有猫吗』,我不回,他可能以为我们这边很冷淡。」
「冷淡怎么了。作者高冷,是人设。」
「……我什么时候立的这个人设?」
「昨天。你决定『先不回』的时候。」
千叶满看着他:「你到底是支持我回,还是不支持我回?」
神威:「支持你回。回信是读者运营的第一步,不回信是作者跟读者断交的第一步。我只是提醒你——你昨天说『先不回』,今天早上七点就爬起来写信了。你这个『先』字,保质期只有一晚上。」
千叶满:「……我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你深思熟虑了一晚上,就问了三个问题?」
「三个问题怎么了?」
神威:「三个问题,一封信。KPI达标。」他顿了顿,「但是——」他抬起爪子,「你漏了一个。」
「漏了什么?」
「第四个问题:你们那边,有没有人想学说话?」
千叶满:「……你管得真宽。」
神威:「校长关心跨门教育生源,这是分内事。你想想,他那边有七条裂缝,我们这边有七条裂缝,两边都在学说话——他本人要是也想学,生源就是十五个,不对,十六个。」
「你自己数数清楚再说话。」
「数学不是我的强项。我的强项是读者运营。」
千叶满叹了口气:「纸条已经塞进去了,你说晚了。」
神威:「下次回信补上。反正你们以后要经常通信,这属于长期合作项目。」
千叶满刚想反驳,手机响了。山本博士。
「千叶同学!那个稳定存在体——他又出现了!」博士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连续蹲守两天的亢奋,「今天中午十一点四十三分,位置和昨天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今天来得比昨天早了十七分钟。昨天是十二点,今天是十一点四十三分。他好像——」博士斟酌了一下用词,「他好像把门边当成固定座位了。提前到,占座。」
千叶满:「……占座?」
神威在旁边竖起耳朵:「读者占座等更新,这是跨世界头一份。」
博士:「我怀疑他今天也会坐到傍晚。千叶同学,你下午三点朗读的时候——」他压低声音,「你或许可以,跟他打个招呼?」
千叶满:「……跟谁打招呼?我看不见他,他那边黑漆漆的。」
博士:「看不见也没关系。声音能过去。你昨天朗读的时候,他就坐在门边听了整整一下午——他听得见你。」
千叶满握着手机,没说话。
博士:「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一个连续两天坐在门边等你的人,你跟他打声招呼,不算亏。」
挂了电话,千叶满站在门边,看着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门缝。
「……打个招呼。」她小声说,「跟谁打招呼啊。」
神威:「跟你的读者打招呼。读者运营第一课:让读者知道,作者知道他在等。」
千叶满:「……他昨天听了整整一下午,应该知道我知道他在等吧。」
神威:「那不一样。知道和『知道你知道』是两回事。」
千叶满:「……你这句话绕得我头疼。」
神威:「你写小说的时候比我绕多了。走,回去写第六章。下午三点,你再当面跟他打招呼。」
上午,千叶满坐在书桌前,面对第六章的空白文档。
素材她有的是——昨天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神威教「更新」,七条裂缝学会之后齐刷刷合唱催更;002号背第五章,门那边跟着组出了「老师谢谢」;001号点名课堂纪律,神威现场写检讨书。
「第四章『听』,第五章『学』,第六章『说』——」神威窝在沙发里,爪子慢悠悠地梳着胡子,「三章递进,正好是一个成长弧光。」
千叶满:「你什么时候开始懂『成长弧光』了?」
神威:「校长培训班学的。当校长要先懂教育,懂教育要先懂成长,懂成长要先懂——」他顿了顿,「先懂你自己写的是什么。」
千叶满:「……你这一套一套的。」
她转回屏幕,敲下第六章的第一行字:
「它们学会的第四句话,是『更新』。」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第四句话是「更新」——而教会它们这句话的,是一只猫。一只现在正窝在她家沙发上,爪子还在梳胡子的猫。
她想了想,在第二行写下:
「学会第五句话之前,它们先说了一句完整的句子:老师,谢谢。」
写完这两行,她停住了。
「……卡了。」她说。
神威:「卡在哪?」
「我写『说』,但它们还没『说』。」千叶满指着屏幕,「它们组过句,『老师谢谢』——但那是跟着002号的背诵,一个字一个字跟出来的。它们还没自己『说』过。我写它们『说』了,可现实里它们还没『说』——」
「现实赶不上你的稿子。」神威接道,「这话我昨天说过。」
「……我知道。所以我才卡。」
神威从沙发上站起来,踱到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那你别写『说』。」
「写什么?」
「写『想』。」神威说,「你上次写『想学会』,这次写『想说』。『学会』是结果,『想说』是开始。你写它们想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想』不用等现实,『想』比现实快一步。」
千叶满愣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屏幕。
她敲下第三行:
「说这句话之前,它们练习了很久。练习的方式是听——听门这边的人读书,听故事里它们自己的名字。它们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门这边的人会笑。」
「然后,在某一个下午,它们把练习了很久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写完这一段,她停下来,又读了一遍。神威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个『笑』字,写得不错。」
千叶满:「哪个笑?」
「门这边的人会笑。」神威说,「昨天002号背书,它们组出『老师谢谢』的时候,你是不是笑了?」
千叶满回忆了一下。昨天下午,门那边传来那句磕磕绊绊的「老师谢谢」的时候,她确实笑了。
「……笑了。」她说。
神威:「那就对了。你写的是真的。」
千叶满继续往下写。第六章的内容顺着往下淌:它们学会的第四句话是「更新」——教这句话的人后来写了检讨书;它们组出第一句完整的话「老师谢谢」——组句的那天,门这边有只猫在旁边吹哨子。
写到「教它们『更新』的那个人」的时候,千叶满停了一下:「……我要不要把神威校长写进去?」
神威:「写。必须写。文学要忠于现实。」
千叶满:「我写『教它们说话的,是一只猫』?」
神威:「……那倒也不必。你可以写『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门边,说了两个字:更新』。」
千叶满:「……你自己给自己安排了个神秘人设?」
神威:「校长要有人设。神秘感是校长气质的一部分。」
千叶满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把神威写进去。她写的是:「教它们『更新』的人是谁,它们不知道。它们只知道,说完这两个字之后,门这边会响起很长的朗读声——像是奖励,又像是回应。」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觉得还行。
第六章的结尾,她写到:「它们说完了那句话之后,门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读故事的人以为它们走了。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写到这里,她又卡住了。
「……然后呢?」她盯着那个破折号。
神威:「然后是什么声音?」
千叶满:「我不知道。我还没听到。」
神威沉默了一下:「……那就先空着。结尾留白,高手。」
千叶满:「……不是留白,是我真不知道是谁。」
「那就更好了。」神威说,「你不知道,读者也不知道。悬念。」
千叶满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破折号,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下午三点快到了,她把文档保存,打印了两份第六章的初稿。
一份给门那边的裂缝听。一份留给自己——万一它们现场背稿,她还能对着稿子确认它们背得对不对。
出门前,神威站在门口,脖子上挂着哨子,爪子里夹着教案:「装备清点:哨子,教案,小马扎。」
千叶满:「……你第三期的教案,写了什么?」
神威把教案翻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第三课:你好。」
「……就一个词?」
「一期一个词,少而精。」神威把教案合上,「上期教训:教多了,它们学会了就催更。这期控制教学规模。」
千叶满:「……你还学会吸取教训了。」
神威:「校长要成长。校长成长,学员才能成长。」
下午三点,旧城区。那扇青灰色的门。
千叶满站在门前,胸前挂着工牌,手里拿着第六章的打印稿。神威站在她旁边,脖子上挂着哨子,爪子里夹着教案,脚边摆着一只小马扎。
「第三期跨门语言培训班,现在开课。」神威清了清嗓子,「我是名誉校长神威。今天教一个词:你好。」
千叶满:「就一个?不再多教两个?」
神威:「上期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教了三个词,翻车翻了两个半。这期精讲一个,深耕细作。」
「哪两个半?」
「『更新』翻车,『谢谢』复习通过但引发了组句事件,『晚安』算半个——教学效果良好但属于意外收获。」
千叶满:「……你连翻车率都统计了。」
神威:「校长要会复盘。复盘是地狱的传统艺能。」他转向门缝,「跟我读——你——好——」
门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你……好……」
神威:「很好。连贯一点,再来一遍。」
门那边:「……你……好……」
神威满意地点头:「第五句话,完成。」
千叶满:「你教的词越来越没用了。第一句『老师』,第二句『谢谢』,第三句『更新』——都是有用的词。『你好』有什么用?」
神威:「『你好』是社交的第一步,『更新』是社交的终极形态。我们地狱的教学是从终极形态往回教的——先教『更新』,再教『你好』。这叫倒序教学法。」
千叶满:「……你们地狱教孩子说话,都先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