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满：「……我就知道。」
「……更……新……」门那边的合唱越来越整齐，「……更……新……」
千叶满深吸一口气，翻开手里的第五章打印稿：「……行。你们要更新，我给你们更新。现场朗读，第五章《学说话》，现在开始。」
她对着门缝，开始朗读。读的是自己刚发布的小说，写的就是门那边裂缝学说话的故事。
「它们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催更。」她读道，「第二句话，是谢谢。」
门缝里的「更新」合唱停了下来。
「……第三句话，它们学会的第三句话，是『老师』。」她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顿了顿，「它们学会了『老师』，然后对着门缝，一起喊了出来。门这边的人蹲下来，应了一声：哎。」
门缝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七条裂缝，都在听。
读完第五章，千叶满合上打印稿：「……第五章，完。」
门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七道声音，一起响起来：
「……谢……谢……」
千叶满：「……不是刚复习过『谢谢』吗？」
神威：「这次不是复习。这次是读后感。」
千叶满：「……读后感就俩字？」
神威：「两个字的读后感，是最真诚的读后感。字越多，越假。我当编辑这么多年，最恨那种三千字读后感里有两千字在夸编辑的——」他顿住，「等等，我是编辑，我为什么在骂夸编辑的读后感？」
千叶满：「……你终于发现你的立场有问题了。」
002号的声音插了进来：「……我……背……第……五……章……它……们……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催……更……」
门那边立刻跟读：「……催……更……」
千叶满：「……002号，你别背了！你再背下去，它们全员学会催更了！」
003号：「……002……你……别……背……了……再……背……下……去……它……们……真……的……全……员……催……更……了……」
004号：「……我……还……是……想……教……它……们……潮……汐……」
003号：「……又……来……」
004号：「……潮……汐……是……水……的……呼……吸……它……们……总……有……一……天……会……用……到……」
003号：「……它……们……连……催……更……都……学……会……了……还……学……什……么……潮……汐……」
千叶满：「……003号，你吐槽得很有道理，但你能不能别用『连』字。」
005号：「……它……们……喜……欢……棕……褐……色……吗……」
千叶满：「……005号，你上节课问过了。」
005号：「……我……再……问……一……遍……它……们……也……许……换……答……案……了……」
千叶满：「……它们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换答案？」
005号：「……也……许……它……们……在……心……里……换……了……」
千叶满：「……行。你赢了。」
006号：「……课……长……说……好……」
千叶满：「006号，你上节课也说了这句。」
006号：「……课……长……说……好……是……永……恒……的……」
001号：「……课……堂……纪……律……」
千叶满：「……001号，你辛苦了。这个班，就你一个正经人。」
001号：「……我……是……班……长……」
千叶满：「……对。你是班长，也是教导主任，还是全班唯一一个在认真上课的。」
神威在旁边听完全程，难得没有插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教学效果评估：『更新』学会率百分之百，『催更』附带学会率百分之百。第二期培训，圆满成功。」
千叶满：「……你管这叫圆满成功？」
神威：「学员学会了词，还学会了用法，这叫超额完成教学指标。」
千叶满：「你教的『更新』，用法是『盯着作者看』——它们现在隔着一扇门，盯不了，只能喊。你教的词，你负责。」
神威：「……我教的。我检讨。」
千叶满：「下节课，教『晚安』。」
神威：「『晚安』我教过了。」
千叶满：「它们学会了吗？」
门那边：「……晚……安……」
千叶满：「……学会了。行吧。」
门那边：「……晚……安……」这一次，声音轻了一点，像是一声真正的道别。
千叶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晚安。」
神威吹了一声哨子：「下课！明天下午三点，第三期，准时开班！」
傍晚。山本博士背着检测设备，再一次出现在旧城区。
「千叶同学！数据出来了！」博士蹲在门边，指着测量仪的读数，声音都在发抖，「今天朗读时段之后，门缝又宽了0.2厘米！累计0.7厘米！而且——」
他调出波形图：「你看这个波形特征——通道能量场里，有一个稳定存在体，位置固定，长时间不动。从中午开始就一直这样——像是有人，坐在门边。」
千叶满：「……长期坐在门边？」
博士：「对。就是……坐着。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神威：「坐在门边等更新。这读者，当得比我还敬业。」
千叶满：「……你重点又错了。」
神威：「我的重点永远在读者身上。职业素养。」
博士：「而且——千叶同学，这个稳定存在体，不是裂缝。裂缝的能量特征我认得。这个……像是一个人。」
千叶满：「……一个人？」
博士：「一个坐在门边，等了一下午的人。」
千叶满看着门缝。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忽然觉得，那片漆黑里，好像真的坐着一个人——一个从中午开始，就坐在门边，等着的人。
她想起自己下午读第五章的时候，门缝里安静得过分。安静，就是它们在听。
那那个人呢？那个人坐在门边，听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朗读？
她刚想开口，门缝里飘出一张纸条，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千叶满弯腰捡起来。纸条上的字迹方正，是熟悉的笔迹：
「第五章，它们读到了自己。谢谢你们，把它们写成了会说话的样子。
——门这边的读者」
千叶满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面潦草一些，像是写的时候有点犹豫：
「对了，你们那边……有猫吗？」
千叶满：「？？？」
神威凑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他问的是我吗？地狱猫妖，属于猫。」
千叶满：「你重点错了。他问『你们那边有猫吗』——说明他那边没有猫？还是他那边有别的？」
神威：「也可能他只是想找个话题。读者想跟作者聊天，又不好意思聊小说，只好聊猫。」
千叶满：「……聊猫就聊猫吧。」
神威：「回他：有。一只。地狱编制。」
千叶满：「……你给自己加什么编制。」
神威：「跨门文化交流，信息要对等。他问我们有没有猫，我们问他——」
千叶满：「……问什么？」
神威：「问他那边，有没有裂缝。」
千叶满：「……」她看着门缝，看着手里这张纸条。
门那边，坐着一个等了一下午的人。那个人问她：你们那边有猫吗？
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比任何关于裂缝的问题都难回答。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跟一个没有猫的世界，介绍神威。
「……先不回。」她说，「等我搞清楚他那边有什么再说。」
神威：「谨慎。作者和读者的关系，最怕信息不对等。」
千叶满：「……你一个猫，说这种话。」
神威：「我是在提醒你——下次回信的时候，别忘了问问他，他那边，有没有裂缝。」
千叶满看着门缝，门缝里黑漆漆的。但这一次，她没有害怕。
因为门那边坐着一个人，在等她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