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然皱眉,盯着那碗汤——表面浮着一层糖霜,底下隐约有盐粒结晶。
他本能想拒绝:“我不喝来历不明的液体。”
“可是!”谢绵绵急了,往前一凑,差点又平地摔,赶紧稳住,“我试过了!超——好喝!甜得像云朵泡在蜂蜜里,还有一点点咸,像眼泪被太阳晒干了!”
卫然:“……眼泪?”
“嗯!”她用力点头,呆毛跟着晃,“我觉得你的气质,特别像我爸爸。”
空气忽然安静。
晏既白正在拧瓶盖,手顿住。
Evi耳朵竖起。
福尔马林睁开一只眼。
卫然喉结动了动:“……你爸?”
“对呀!”谢绵绵笑起来,有点腼腆,“他也总皱眉,也穿黑衣服,也喜欢一个人坐着发呆……但他煮的汤可好喝了!虽然有时候咸得要命。”
她把碗又往前递了递,“所以我想,你可能也会喜欢这种味道。”
卫然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叠未归档的病理切片。
他沉默很久,终于接过碗。
没喝,只是捧着,感受那点微弱的暖意从掌心渗进来。
“你爸……还在吗?”他低声问。
谢绵绵摇摇头,笑容没变:“不在啦。但他走之前说,只要心里装着别人,就不算真的分开。”
卫然低头,轻轻吹了吹汤面。
然后,一口喝完。
糖齁得嗓子发紧,盐又呛得眼眶发热。
可奇怪的是,他胸口那块压了十年的铁板,好像……松了一道缝。
“一般。”他说。
谢绵绵:“啊?”
“但……”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谢绵绵笑的像只偷腥的猫,转身蹦跳着走开:“那我去给福尔马林煮鱼汤!它今天蹭了我三次,肯定饿了!”
卫然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谢绵绵。”
“嗯?”
“你爸……他是不是也总忘记关火?”
谢绵绵回头,眼睛弯成月牙:“对呀!你怎么知道?”
卫然没回答,只是把空碗放在地上,慢慢靠回墙边。
这一次,他闭上眼,睫毛没颤。
而Evi悄然走过来,用鼻子把那碗轻轻推到回收箱旁——动作轻柔,像在处理一件证物。
福尔马林从高处跃下,无声落在卫然脚边,蜷成一团。
晏既白远远看着,低声自语:“……原来最锋利的刀,也能被一碗糖盐水磨出钝角。”
夜(如果这凝固的黄昏也算夜)渐渐深了。
有人睡着了。
有人第一次,敢梦见光。
…
谢绵绵开始“盯人”了。
不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盯,而是——
卫然坐在哪儿,她的目光就悄悄飘过去;
他皱眉,她就缩一缩脖子;
他点烟,她就小声嘀咕“对身体不好”;
他闭眼假寐,她就踮着脚把空调风向调高,生怕吹着他。
最要命的是那眼神。
软乎乎的,亮晶晶的,像小时候趴在幼儿园窗边等爸爸来接她那样——带着一点怯,一点依赖,还有一点不敢说出口的“你能不能多看看我”。
晏既白最先发现不对劲。
那天他正用酒精棉片擦拭折叠椅扶手,余光一扫,看见谢绵绵蹲在货架拐角,手里捏着一颗水果糖,眼睛却黏在卫然身上。
卫然靠在饮料冷柜旁,低头翻一本不知从哪捡来的《临床解剖图谱》,侧脸冷得像石膏模型。
谢绵绵看得入神,连呆毛都忘了翘。
晏既白清了清嗓子:“小朋友,再看下去,眼珠子要掉进人家领口了。”
谢绵绵“啊!”地惊醒,脸唰地红了,手忙脚乱把糖塞进口袋:“我、我才没有!我在……在观察他的坐姿!对!坐姿不端正会影响脊椎!”
晏既白挑眉:“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他……他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一点点!”她认真道,“可能背太多书了!或者……见过很多尸体?”最后半句声音越来越小。
晏既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而卫然,其实早就察觉了。
他神经衰弱,感官敏锐得过分——能听见三米外Evi心跳的节律,能分辨消毒水和福尔马林项圈金属扣的气味差异。
更何况,一道温热的、带着棉花糖甜味的目光,日复一日落在他后颈上。
但他不说破。
直到某天清晨(如果凝固的黄昏也能叫清晨),他在外套口袋里摸到一颗糖。
包装纸是粉色的,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明显是谢绵绵手绘的。
他捏着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福尔马林跳上窗台,瞥了他一眼,尾巴轻甩:“收下。她在练习‘给予’。”
卫然没说话,但那天之后,他抽烟的次数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