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亭大学,美术楼。
四月的阳光从高窗斜斜落下来,照在展厅尚未完全搭好的白墙上,灰尘在光里缓慢浮动。空间很大,却空旷,脚步声被放得很轻,又被吞没。
许静姝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展区平面图,听赵海清在前面讲整体动线。
“主视觉还是放在入口正面,”赵海清用笔在图纸上点了点,“观众一进来,第一眼要被抓住。”
周围的人低声应着,讨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往前凑,有人低头记笔记。
许静姝却慢了半拍。
她的视线落在图纸一角的空白处,像是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又很快松开。等她回过神来,前面的人已经散开了一小段距离。
“哎,小许。”赵海清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许静姝应了一下,跟着他走到一侧的展区边。
“你交上来的这组古镇风景,技术层面没有问题。”赵海清翻着作品集,语气平静,
“但我还是那句话,你的问题从来不是技术。”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却让许静姝的指尖微微一紧。
她当然知道。
“浅浅跟我提过,你最近拍了一组人物?”
赵海清抬头看她,
“既然有,就别藏着。”
“我可以试试。”她说。
“那就去问清楚。”赵海清合上作品集,
“规模不大,校内展而已,别有压力。对方同意了,你就展。不同意,你就换方案。别拖到最后。”
散会后,人陆续离开。空荡的展厅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光线偏暗,她的脚步声在空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在楼梯口停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置顶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最上方。备注只有一个简单的「栗」。
她习惯性地点进那个头像,朋友圈界面加载出来。
这半个月,她养成了一个习惯。
在栗黎朋友圈更新的那些关于民宿的动态下面,安静地点一个赞。
像一个遵守某种无声约定的信徒,在固定的时辰完成一次祷告。
栗黎的朋友圈更新得频繁,内容也丰富,但仿佛也离她越来越远。
像是隔着橱窗看一件精美的瓷器,能看见它的光泽,却触不到它的温度。
对话框,已经安静了很久。
指尖在对话框上方停了很久。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正当、不容置疑、能跨越这半个月沉默的理由。
现在,它来了。
她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看着远处操场上走动的人影,深吸了一口气。
许静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短短一句话,她斟酌了将近十几分钟。
【ss】:我在准备毕业展,想问你一件事。
消息发出去,她没有立刻看屏幕。
许静姝闭上眼,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像要挣脱什么束缚。
把手机垂在身侧,靠在墙边。
时间被拉得有些长。
同一时刻,贞丰古镇。
清明前后刚忙完一波,院子里比前几天安静些。栗黎送走一批客人,从院门口回来,还残留着刚才客套笑意的疲惫。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特殊的、连续两下的短震。是她给许静姝设置的强提醒。
她顺势靠在门框。点开对话框,
栗黎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许静姝那种性格,没事不会轻易找她。
【栗】:你说。
很简短。
许静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才继续打字。
【ss】:我想把你的那几张照片,作为毕业展里的一组人物摄影展出。
她发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有些发热。
是一种她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带着私人情感的邀请。
屏幕那一端,沉默了。
屏幕的光映着栗黎的脸。她看着那行字,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展出。
她的照片。
几个关键词,瞬间刺穿了栗黎的神经。
几乎是本能地,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她下意识按灭了屏幕,目光扫向对面的河道。
阳光很好,水声很轻。
可她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裤脚。
不行。
不能展出。不能暴露在更多人面前。不能再经历一次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审视、评判、甚至恶意解读的感觉。
可是——
她闭上眼,脑海里都是许静姝站在晨光里举起相机,眼神专注的画面和那些准时出现在她每一条动态下方,沉默却固执的点赞。
像个固执的小孩,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什么呢?
栗黎知道。
那个女孩在试着勇敢。
用她自己的方式,谨慎体面地,朝她迈出了一步。
栗黎揉了下头发,冷静下来。
如果注定没有结果,那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给任何希望。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的瞬间,栗黎忽然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
她重新拿起手机,目光落在许静姝那句询问上。
许静姝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却不知道这信任正抵在她的旧伤疤上。
而她也该做个选择了。
她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不能再给那些点赞以回应,哪怕只是朋友圈里一个虚无的互动。
既然要断,就该断得干净。
既然想让她走回光明大道,就不该成为她路上的绊脚石。
也好。就用这次同意,作为一场郑重的告别。满足她这个小小的心愿,然后,彻底退场。
她重新点开输入框,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开始打字。
果然,过了一会儿,对话框里跳出新的消息。
【栗】:是什么规模的展?
【栗】:校内还是对外?
【栗】:会不会有媒体或者二次传播?
许静姝一条条认真回复。
【ss】:校内毕业展,只在学校美术楼。
【ss】:不对外售票,也不做宣传。
【ss】:不会有媒体,拍照也有限制。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ss】:如果你有任何顾虑,我可以调整形式。
屏幕那头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时间更长。
许静姝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慢慢撑开。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喜欢,放到如此明亮的位置上。
【栗】:可以。照片你用得上的,尽管用。
【栗】:但是我需要确认几件事。
她盯着屏幕。
【栗】:这组作品,会放在主体展示吗?
许静姝的心跳慢了一拍。
回复的话已经打好,但是指尖悬在屏幕上,她忽然意识到,对方问这句话的方式,应该不是单纯的好奇。
但她如实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