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出去。夜风很凉,吹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他抬手擦了一下,擦到一手的水。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走到药房,推开门,点上灯。炉子上坐着水,咕嘟咕嘟地响。他坐在炉前,看着那簇火苗,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萧屹喝药的样子。每次都要皱眉头,每次都说苦,每次都是一口喝完。
“沈大夫,你这药能不能不这么苦?”
“良药苦口。”
“你就不能让它良药甜口?”
“不能。”
“那加勺糖行不行?”
“不行。糖会影响药性。”
萧屹就不再说了。第二天他喝药的时候,碗边放着一小块蜜饯。萧屹说是他自己吃的,不是给你配药的。他吃完药,把那块蜜饯吃了。甜的。
后来他给萧屹的药里加蜜饯水。萧屹不知道,每次喝药还是皱眉头,还是说苦。他也没说,只是每天加几滴。就像萧逐云每天守在炉子前煎药一样,他每天往碗里加几滴蜜饯水。两个人都没说过为什么。但都心知肚明。
水开了。沈含章回过神,把药放进去。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炙甘草。每一味都是他亲手挑的,挑了三年。药在锅里翻滚,蒸汽扑在脸上,带着苦涩的气味。
药煎好了。沈含章把药汁滤出来,倒进碗里。黑漆漆的,冒着苦气。他拿起那个小瓷瓶,往里面加了几滴蜜饯水。三年了,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想。
他端着碗走回静思斋,推门进去。萧逐云还坐在榻边,手握着萧屹的,没有松开。萧屹又睡着了,呼吸很轻,但很稳。
沈含章把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萧逐云的背影。那个人三天没睡了。从萧屹醒的那天起,就一直坐在这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陛下,”他说,“该喝药了。”
萧逐云没有反应。沈含章又说了一遍,他才慢慢转过头。那双眼睛是红的,布满血丝,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亮。三年来,那双眼睛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沈大夫,”萧逐云的声音很哑,“他刚才叫我哥了。”
沈含章没有说话。萧逐云又转回去,看着萧屹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含章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萧逐云的侧脸,看着萧屹微微起伏的胸口,忽然觉得喉咙很紧。他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廊下,天光微亮。沈含章站在那里,看着东边的朝霞一点点亮起来。红彤彤的,像火,像他以前在萧屹眼睛里见过的那种光。那个人看他,眼睛总是亮亮的,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热闹。
“沈大夫,尝尝这个!”
“沈大夫,你猜我今天发现了什么?”
“沈大夫,你笑一个嘛!”
那时候他觉得吵。现在他想了三年。以后不用想了。那个人醒了,以后还会吵他,还会在他煎药的时候探头探脑,还会一边皱眉头一边把苦药喝完。还会在他沉默的时候看着他,说沈大夫你笑一个嘛。
沈含章低下头,从针囊里抽出那根银针。针尖上那滴泪已经干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过。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银针放回去,合上针囊。
他转身,朝药房走去。该准备今天的药了。还要给陛下煎一碗安神汤。那个人三天没睡了,再这样下去,又要病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朝霞已经散了,天光大亮。太阳出来了。
他想起那个深夜,他站在廊子尽头,背对着静思斋的门,手里攥着那根银针。针尖上凝着一滴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泪。他以为没有人看见。
现在他站在同样的地方,手里没有银针,脸上没有泪。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是大夫。大夫不能慌。大夫不能哭。大夫只需要把病人的病治好。病人好了,他就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做他的大夫。
这就够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静思斋的灯不用再亮一整夜了。因为那个人醒了。因为太阳出来了。他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