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含章是在偏厅等到天亮的。
萧屹醒来的那个瞬间,他其实就在门口。石头的水盆掉在地上,哐当一声,他听见了。萧屹喊那声“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也听见了。他站在门边,手已经搭在门框上,却没有走进去。
因为萧逐云在里面。
那个人跪在榻边,握着萧屹的手,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沈含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开了。他转身走到偏厅,在椅子上坐下,把药箱放在膝上,等着。等萧逐云哭完,等里面安静下来,等自己不那么像一个不该在场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年来没有离开过那个人。施针、喂药、擦身、按摩,每一件事都做得仔仔细细。他以为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了。
现在他醒了。
顺子探头进来,小声说:“沈大夫,陛下请您进去。”
沈含章站起来,拎着药箱走过去。他的脚步很稳,和平常一样。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萧屹靠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正看着萧逐云。那张脸苍白得像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是活的。
活的。
沈含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他见过很多活的东西变成死的。心跳停止,瞳孔散大,体温流逝。他以为萧屹也会变成那样。三年了,他每天来这个房间,每天对着那张安静的脸。施针的时候想,今天会不会动一下。喂药的时候想,今天会不会咽下去。擦身的时候想,今天会不会比昨天暖一点。
每一天都想。每一天都没有。
后来他不想了。他只是做,像磨药、像煎药、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想,不需要期待。做就是了。
现在那双眼睛看着他了。萧屹的目光从萧逐云身上移开,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沈大夫,”萧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老了。”
沈含章走到榻边,没有回应这句话。他伸出手,搭上萧屹的脉搏。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几乎要弹开。温的。跳动的。活的。
他闭上眼,听了很久。脉搏很弱,像刚发芽的草,风一吹就要断。但它在跳。
三年前萧屹刚昏迷的时候,他每天来把脉,脉象一天比一天弱。后来就几乎摸不到了。再后来,他每天来,只是把手搭在那里,感受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温度。他不记得从哪一天开始,他不再期待脉象会恢复。他只是把手搭在那里,像一种仪式。告诉自己,这个人还在。
现在脉象回来了。
沈含章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放下萧屹的手腕。
“脉象虽弱,但平稳。”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问诊一样,“躺了三年,身体需要时间恢复。慢慢来,不急。”
他转身去开药箱,手指扣在箱扣上,扣了两次才打开。药箱里整整齐齐码着银针、药瓶、纱布,每一样都是他三年来日日整理的。他拿出银针,开始施针。
第一针落下去的时候,萧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含章的手停了。三年了,这张脸没有过任何表情。他扎了三年,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他知道不会有回应。但每一次落针,他都会下意识地等一等。等一个皱眉,等一声呻吟,等任何一点证明这个人还活着的迹象。
从来没有。
现在他等到了。
他继续扎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落下,那张脸都会有一点点反应。眉头蹙一下,手指微微蜷缩,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沈含章扎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他需要稳住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抖。
扎完最后一针,他站起来,拎起药箱。低头收拾的时候,他看见针囊旁边多了一滴水。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擦,才发现是自己的脸湿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他没有感觉到。他就这样一边流着泪,一边把针扎完,手稳得像另一双手。
他把那根用过的银针拿起来,准备放回针囊。针尖上凝着一滴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珠。烛光下,那滴水珠亮了一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银针收回针囊,拎起药箱。
“我去煎药。”他说,转身就走。
“沈大夫。”萧屹在身后叫他。
沈含章的脚步顿了顿。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