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屹醒来的第三天,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动了。
沈含章说躺了三年的人不能急,先坐一刻钟,再站一刻钟,慢慢来。萧屹坐了一刻钟,又站了一刻钟,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站的小孩。石头在旁边紧张得不行,两只手张开着,随时准备接住他。
“殿下,您慢点,慢点……”
“我还没走呢。”萧屹扶着床沿,有点无语。
“那也得小心!”石头一脸严肃,“沈大夫说了,您不能摔着!”
萧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还要被当成瓷娃娃供很久。他试着迈了一步,腿软得像面条,差点真的栽了。石头一把扶住他,脸都白了。
“殿下!您还是别走了,再躺两天吧!”
“再躺就废了。”萧屹咬着牙,又迈了一步。
然后就看见萧逐云站在门口,脸色比石头还白。
“你要走?”萧逐云的声音很平静,但握在门框上的手指节泛白。
萧屹愣了一下:“我就在屋里走走,不走远。”
萧逐云没说话,走进来,直接伸手扶住他。萧屹被他扶着,整个人都不太自在。以前都是他追着这个人跑,现在这个人忽然开始管他了,他反而不习惯。
“我真没事。”他说。
萧逐云没理他,扶着他慢慢走。一圈,两圈,三圈。萧屹的腿开始发抖,额头也出了汗,但他不想停。他觉得自己已经睡了够久了,不想再躺着。
“够了。”萧逐云说。
“再走一圈。”
“够了。”萧逐云的语气不容置疑,直接把他扶回床边。
萧屹坐在床沿上,喘着气,看着萧逐云给他倒水。那双手很稳,但萧屹注意到,倒水的时候,壶嘴对着杯子对了很久,才倒进去。
“哥,”他忽然说,“你是不是很怕我摔了?”
萧逐云的手顿了顿,没说话,把水递给他。萧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你以前不这样的。”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以前怎样?”
“以前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萧屹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出来像是在抱怨,他不想抱怨。那些事都过去了,他不想翻旧账。
萧逐云沉默了很久。
“以前是我不对。”他说。
萧屹抬起头。萧逐云就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
萧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从这个人嘴里听到这句话。
“都过去了。”他最后说。
萧逐云没有再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陪他坐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萧屹靠在枕头上,忽然觉得,以前那些事,好像真的可以过去了。
萧屹醒来的第五天,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的药,变甜了。
第一天喝的时候,苦得他皱眉头。第二天稍微好一点,但还是苦。第三天开始,就有了点甜味。他以为是沈含章调整了方子,直到石头不小心说漏了嘴。
“殿下,陛下每天给您煎药的时候,都要往里面加一勺蜜饯水。还不让奴才告诉您。”
萧屹愣住了:“他煎药?”
“是啊,从您醒的那天起,每天都是陛下亲自煎的。”石头小声说,“沈大夫说药要煎够一个时辰,陛下就守在炉子旁边,一步都不走。第一天还把袖子烧了个洞……”
萧屹看着手里那碗温热的药,碗壁上还有一点没化开的蜜渍。他端起来,一口喝完,甜的。
“哥,”晚上萧逐云来的时候,他问,“你每天给我煎药?”
萧逐云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石头一眼。石头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药太苦了。”萧逐云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加点蜜饯水,好喝些。”
萧屹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以前自己喝药都要加糖,现在倒是学会给别人加了。”
萧逐云没说话,在榻边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萧屹凑过去看,是一本游记,讲南疆风物的。
“你看这个干嘛?”
“想去看看。”萧逐云翻了一页。
萧屹愣了一下:“你去南疆干嘛?那边瘴气重,你身体受不了。”
萧逐云没回答,继续翻书。萧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想去南疆,不是因为风景好,是因为他去过。那个人想去他走过的地方,看他看过的风景。
“哥,”他说,“那边没什么好看的,都是山,还有蚊子。”
萧逐云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以后我带你去。”萧屹说,“等我能走了,我带你去。我知道哪条路好走,哪个季节不热,哪家客栈的床最软。”
萧逐云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萧屹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能走,能跑,能吃两碗饭。沈含章说还得养,他不听,趁石头去拿药的功夫,偷偷溜出了静思斋。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走到御花园,在石凳上坐下。阳光很好,花开得也好,他觉得自己像放风的人。然后他就看见萧逐云了。
那个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走得很快,衣角带风。身后跟着一群太监,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看到萧屹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下来。走到他面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