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那里面吗?
还是……
我真的产生了幻觉吗?
怀从咎……
“你算过没有,”他艰难的开口,“我回去能做什么?”
怀从咎没有停手,又好像抱着自己。
“带晶体,带数据,带那些木板上的日子。告诉地球上的幸存者病因是什么、治愈需要什么、改变怎样才能发生。”
是吗……我需要做这些吗……
我真的做得到吗?
祝觉明感觉自己似乎攥紧了怀从咎的衣襟,那一处已经被自己揉皱,却又没有一丝汗。
你是真实的吗,怀从咎?
“一个人说,三十七亿人听?”
“是。”
“他们会信吗?”
怀从咎的手似乎终于停了。他转过身面对着祝觉明,眼睛里看不出一丝犹豫和挣扎,或者说祝觉明什么都看不清,好像在遥远的星空之上,又好像依然在地面、在出发之前。
“不知道。”怀从咎放柔了声音,“但总得有人去说。”
所以我就是那个人吗?
你选中了我,替你做这些吗?
逐日计划的时候选择你的是我,现在你要报复我,是吗?
祝觉明看着他。来自他自己几十天前说的话一字不差,此刻被怀从咎说出来,像嘲笑着他的无能的回旋镖。
“那是我的话。”祝觉明喃喃,“你也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怀从咎转回去,继续输入指令,“你要离开这里。”
祝觉明没有动。他看着怀从咎的后背,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肌肉线条狰狞而实在,从锁骨下方延伸出来的灼痕在舱内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怀从咎。”
祝觉明开口,伸出手想抓住人。
怀从咎没有停。
“怀从咎。”
我不是在这里么?
幻象里的人手似乎停了,面前的人依然抱着自己,仿佛天崩地裂不会撒手。
似乎怀从咎转过身,看见祝觉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它在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里从未出现过,不能被计算、评估,也不能被量化。
祝觉明走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抱住怀从咎。
很生疏的拥抱,祝觉明的手臂环上去的姿势不对、用力点不对、停留的时间也不对;他抱得太紧,紧到能感觉到怀从咎胸腔里正在加速的心跳、他也抱得太僵,像一个从来没有真正拥抱过任何人的人,在模仿他只在理论上知道的动作。
明明他们拥抱过无数次的。
明明在无数个夜晚,他们都如此互诉衷肠的。
怎么会如此陌生呢?
怎么会呢……
怀从咎僵住了。
三秒后他抬手,回抱住祝觉明;他的拥抱比祝觉明的熟练得多,用力点刚好、停留的时间刚好,像他已经抱过这个人无数次。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第一次。
在这个幻境中,第一次祝觉明主动拥抱这个人。
第一次他不需要计算、不需要评估、不需要考虑任何参数。
第一次他只是纯粹的抱着。
警报熄灭、响声消散,倒计时跳动暂停,推进器过载消亡。虚假的飞船向地球坠落,而他们在拥抱中终于触摸到彼此。
“我确认我千万次循环,”祝觉明的声音从怀从咎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每一次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你的坐标。”
怀从咎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他。
“第七百零一万次循环的时候,”祝觉明继续重复,“我堆了一座山。每一块骨头代表一次失败,每一道刻痕记一个名字;刻到第七百万块的时候,我发现所有刻痕都是同一个名字。”
“我知道。”怀从咎的声音也很闷,在他头顶,“你告诉过我。”
“那是数据。”祝觉明却要往下说,“现在是……”
他停住。他在措辞。他在想如何形容这不需要计算、不需要验证、不需要任何模型介入的词。
“是证明。”
他最终找到了答案。
怀从咎松开一点,在人类第一次学会拥抱时,眼里终于有了光;它如此动人、如此深刻,如此使人心悸。
“证明什么?”
祝觉明看着他。那双眼睛和他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中每一次醒来后确认的坐标是同一个坐标,此刻那个坐标就在他面前,一臂之遥、被他抱在怀里。
“证明我会回来。”他他垂眼。
怀从咎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祝觉明松开他,退后一步;他转身走向主控台,所有数据都在疯狂跳动,倒计时已经跳到第九分钟。
怀从咎站在原地,他的背影那样直,像那些他们砍伐过的乔木。
“祝觉明。”
祝觉明没有回头。他坐在主控台前,开始输入指令;怀从咎注意到它不是减速的、不是求救的,不是任何试图挽救这艘飞船的。
他输入的是弹射舱的强制启动程序:改由主控台控制,不需要舱内手动操作。
怀从咎看见了那些指令。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幻莫测,似乎猜到了祝觉明要做什么。
“你在干什么?”
祝觉明没有回答。他继续输入那些指令,手指很稳,每一个按键都确认许多次;那些在循环中练就的精确此刻有了最终的用途,他不用来计算如何存活、他用来计算如何让对方存活。
怀从咎冲过去抓住祝觉明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把祝觉明转过来,面对自己。
他看见祝觉明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或悲伤,只有静水流深的悲哀;那悲哀怀从咎见过,在火星基地穹顶坍塌前三秒、在陈启最后一次回头的瞬间、在所有无法挽留的时刻。
“你疯了。”怀从咎颤抖着想把人拽下来,“你疯了……”
“没有。”祝觉明失神的笑着,“我算了十七遍。”
“算什么?”
“算谁回去有用。”
怀从咎的手没有松开。他盯着祝觉明的眼睛,盯着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太稳定、太清醒,太像他认识的那个祝觉明。
“你回去有用。”他闭眼,“那些数据,那些晶体,那些——”
“那些东西,”祝觉明打断他,“都可以由你带回去。”
“我不会说那些话。我不会让三十七亿人相信——”
“你会。”祝觉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教科书,“你比我更会说那些话。因为你说的话,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贴着那块第四十七天的木板,刻痕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很深,很清晰。
“那些日子,那些种子,那些木板,那条河……那些不是我一个人活的。是我们一起活的。但你活的方式,比我更接近他们需要看见的东西。”
怀从咎看着他。他不明白那些话。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这个人还能用这种声音说话。
“我不明白。”他几乎要站不住,“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啊……”
祝觉明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怀从咎看见了;那是他过往认识这人在任何时候都从未出现过的笑容,简单的像得到了初生。
“你不需要明白。”祝觉明闭眼,幻觉几乎已让他再不能看这世界,“你只需要活着回去。”
我分不清真实与虚假了,我回不到地球了。
我没能挣扎着从痛苦里出来,但我知道你要离开。
他伸手,握住怀从咎的手。那只手正抓着他的肩膀,用力到发抖;他把那只手从肩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托到脸颊边。怀从咎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有很多旧伤;那些旧伤每一道他都认识:砍乔木时崩裂的虎口、焊舱门时烫伤的手背、刻木板时划破的指腹。
“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他最后一次问,“每一次失败后,我都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如果一切重来,我能不能换一种活法?”
怀从咎的手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现在我知道了。”祝觉明满足又亲昵的低头在人掌心珍视的蹭了蹭,“不能。因为九百六十六万次重来,我每一次都会选择让你活。”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怀从咎想抓住他,但他的手已经缩回去了;那距离很短,只有一臂,但怀从咎知道,他抓不住了。
“祝觉明——”
“人类需要的是火,”祝觉明打断他,“不是灰烬。”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金属上。
“而你,怀从咎,才是能点燃他们的那个。”
怀从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里从未真正放开过的人,看着所有失败和成功的总和,看着所有绝望和希望的叠加。
倒计时跳到三十五分钟。
祝觉明转身,按下弹射舱强制启动键。
舱门开启的嘶嘶声响起。那个小小的空间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座椅上的固定带安静地垂着,等待被扣合。
“进去。”祝觉明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星球上还是宇宙中,“听话。”
怀从咎没有动。
祝觉明转身,看着他。此时此刻眼底里没有催促或命令,只有等待;还和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中每一次确认坐标后的不同、和火星基地D-7舱门外站了四十分钟的不同,和所有……都不同。
这是最后的杀灭。
“我不进去。”怀从咎固执的摇头,“你别想放开我。”
祝觉明没有说话。他走向怀从咎。
两步。
他站在怀从咎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倒映的对方、能感觉到彼此呼吸里那些不需要翻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