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他仿佛失明了那样已经看不见任何人,“你每一次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曾经救过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每一次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你的坐标。”
他停顿。
“但你的身体记住了。”
他伸手,触上怀从咎锁骨下方那道灼痕。那痕迹在皮肤上微微凸起,像一道被封存的旧伤,像一枚被烙进去的印章。
“这道痕,”他含笑,“是我欠你的。火星基地,穹顶坍塌,你把我从废墟里拖出来;你冲进辐射区,为了抢出我的数据存储器。你救了我的命,但我醒来后第一句话问的是数据。”
怀从咎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知道?”
“七百零一万次循环的时候知道的。”祝觉明的手还停在那道痕上,感受着那下面动脉的跳动,“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欠你的,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也还不清。”
他收回手。
“所以这一次,不还了。”
怀从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在翻涌,愤怒,恐惧,绝望,还有什么无法命名的东西。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凭什么——”
“凭我是计算的那个。”祝觉明打断他,“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我算过每一版方案。哪一版能让最多人活,哪一版能让文明延续,哪一版能让——”
他停住。
“哪一版能让你活。”
怀从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最后时刻还在计算的人。
“现在这一版,”祝觉明说,“我算出来,能让你活。”
他转身,走向弹射舱。
怀从咎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那只手臂很细,比他的细一圈,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他抓住它,用力到祝觉明疼得皱了皱眉。
“不行。”怀从咎说。
祝觉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累积的疲惫,有四十七天建设积累的满足,还有人类在面对无法挽回的失去时,眼睛里才会有释然。
“你放手。”
“不放。”
“怀从咎。”
“不放。”
祝觉明看着他。他看了三秒。三秒里他的脑子里闪过十七种挣脱的方法,但每一种都需要伤害他。
他选了第十八种。
他抬手,抱住怀从咎。
这一次的拥抱比上一次熟练。他的手臂环上去的姿势对了、用力点对了,停留的时间也对了;他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怀从咎胸腔里那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脏。
怀从咎僵住了。
尔后他毫不犹豫回抱住祝觉明,用力到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像要用这种方式把他留下。
他们抱着,在警报声里、在倒计时里,在正在坠落的飞船里。
三十三分钟。
祝觉明松开他。
这一次他没有退后。在幻觉与真实交错之间,他用来自幻境的重复,推开了怀从咎。
“你记得你亲手刻下的木板吗?”
怀从咎点头。
“第四十七块那块,”祝觉明喃喃,“最后一个符号,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等你回来。”
怀从咎看着他。
“现在,”祝觉明推了他一下,“你刻第四十八块。”
怀从咎没有说话。
“刻——他回去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弹射舱。
怀从咎追上去,祝觉明就在他跟来的一瞬,反手将他推入了舱门;他看见祝觉明手按在关闭键上,这一瞬在混乱的故事里仿佛又寻觅到了清醒。
如果这是你的诡计,我恭喜你,你成功了。
虽然我不明白,我也知道也许你不会给我解释;但我清晰的是,你又一次牺牲了自己。
你为我好,为这世界好,那你自己呢?
我不知道。我只能听见,你还要问我什么。
“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祝觉明依偎着舷窗,像靠着怀从咎的心膛,“每一次失败后,我都在想同一句话。”
“想什么?”
怀从咎问的毫不犹豫,而祝觉明淡淡的笑了,虽然转瞬即逝。但这一次,怀从咎看清楚了,那是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里从未出现过的笑容,是终于可以放下所有计算的笑容,是最后一次。
“想告诉你,”他愉快的退后,“数据可以重算,但人死不能复生。”
他按下关闭键。
舱门缓缓合拢。怀从咎的脸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能被记住的眼睛;里面有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的全部重量,有四十七天建设积累的全部意义,有此刻正在崩塌的全部世界。
舱门彻底关闭。
弹射舱启动的震动传来,通过座椅传遍全身,像告别仪式;舷窗外,飞船急速后退、大地在眼前延展,祝觉明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终于消失。
怀从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的画面在意识深处翻涌,失败、死亡、绝望……但它们正在被别的东西覆盖,是刻满日子的木板、是一起种下的作物一起建起的建筑、是最后一个拥抱的温度。
而此时的祝觉明伸手探进怀里,触到自己亲手摘下的木板;第四十七天的和那十七个人给的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刻痕又深又清晰。
十二点七光年。
他会回来吗?
他不知道。
但信标会一直闪。
而那些木板,会一直等在廊檐下。
他睁开眼,看着舷窗外那越来越大的蓝色星球。
三十七亿人在那里等。
等火。
等那个能点燃他们的人。
而祝觉明,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的计算者,四十七天新世界的建设者,此刻只是一粒正在坠落的尘埃。
但尘埃也可以变成火。
他闭上眼。
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里从未说出口的话,此刻终于可以在心里说出来——
人类需要的是火,不是灰烬。
而你,怀从咎,才是能点燃他们的那个。
而我——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此刻,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大地上,那笑容存在过。
而我,终于可以不用计算了。
他想,怀从咎所在的弹射舱会坠落;
蓝色星球会越来越近。
正在等待的人不知道他们即将迎来什么,
但祝觉明知道。
他们会迎来火。
真正的火。
没有一丝灰烬。
“人类需要的是火,不是灰烬。而你,怀从咎,才是能点燃他们的那个。”
弹射舱脱离的震动过去后,飞船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所有尖啸了四十七分钟的警报全部沉默。控制面板上的红色警告灯逐一熄灭,只剩下几盏绿色的备用指示灯还在闪烁,像深夜里最后醒着的眼睛。
推进器已经关闭,飞船失去动力,正沿着最后的轨道惯性滑行,向着不见深处的黑洞。
祝觉明坐在主控台前,头还在发晕;眼前是舷窗外那正在缩小的光点、是载着怀从咎的弹射仓,它正以每秒十七公里的速度远离。
那光点越来越暗、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那片无垠的星海里,再也分辨不出。
他看了很久。
良久,他终于开口。
“矿物具有辐射,本来不会致幻,怀从咎在出发之前也没改装飞船,所以接触这些矿物的会是我,我没说错吧。”
“一切如你所愿,在最后一夜,他带回来的木板里所含有的元素引发共振反应,所以我被推进幻觉、分不清已经前行还是依然在此,我没说错吧。”
“他们都走后,没有引发这一切的源头,我自然会恢复正常……我想不明白的是,我本来的计划就是推他回去,你为什么还要设计于我?”
“你要考验我,还是观察我?”
风中长久的沉默,直到飓风卷过一切事实;祝觉明大笑着抬眼,自己果然已又到了那高天之上。
“被发现了啊,”天道叹着气,搁下书,“你怎么会这么聪明呢……”
“考验真的和你无关吗?”祝觉明笑了,“我早就发现了。”
多谢夸奖,你也很狡诈。
“三句话,讲明你所想的,”天道抬手比了个数字,“我知道你的计划还有一步,你说清楚,我放你回去。”
“我猜,”祝觉明走近他,“与我所经历的循环线类似,你这里之下,有各种世界线吧?”
然后不合格的你就予以毁灭,所以你要设下考验,但因为你只摆了门槛、我们混乱到临界值会自动触发;所以你可以说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因为你也没想到,真有世界线会乱到越过临界。
天道抬眼看着他。
许久,天道抬手,大阵消散。
“你且先回去完善你的最后一步,这是我给你的机会。”
尔后我会拉你上来免除你的死亡,你同我慢慢交代,你们到底如何躲过一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