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怀从咎安抚他,“明天还要起来准备。”
祝觉明没理他。
呼吸声开始变得平稳,缓慢,最后交织在一起。
这个梦连第二天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时都有,祝觉明又梦见站在逃生舱门口、怀从咎站在他身后两米处,没有靠近。被刻满日子的木板在廊檐下轻轻晃动,发出最后的送别声;农田里的作物已经成熟,穗子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信标还在远处闪烁,每隔三秒一次,规律得像心跳。
祝觉明转身,看着怀从咎。
那双眼睛和他无尽的循环中每一次醒来后确认的坐标是同一个,此刻它就在他面前呼吸之遥,却即将变成十二点七光年。
“我走了。”
怀从咎点头。
祝觉明走进逃生舱。舱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面的日光、木板的响声、信标的闪烁,与站在那里的人。
如果自己离开,会是这样苍白寡淡的走向吧?
如果自己不醒来,是不是要回家的就是自己了?
座椅上的固定带自动扣合。控制面板逐一亮起。推进器开始预热。
倒计时:六十秒。
舷窗外,怀从咎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像一棵他们砍伐过的乔木站在那里,含着笑看着祝觉明。
三十秒。
祝觉明的手按在启动键上。窗外怀从咎的身影倏忽间模糊了一瞬,像他们一起开垦的土地、铺成的引水槽、一起建起的木屋、和廊檐下密密麻麻的木板。
十五秒。
他按下启动键。
推进器喷出幽蓝色的火焰,光芒比橙红色的恒星还亮;逃生舱开始上升,越来越快,把地面的一切甩在身后。
如此单薄的叙事……自己又进循环了?
舷窗外,怀从咎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终于消失。农田变成一小块绿色、河流变成一道细线、木屋变成一堆模糊的轮廓。
不,自己要醒来。
……因为计划不是如此。
前一夜的告别不是为了此刻真的如怀从咎所愿,要站在这里的不该是自己。
行星变成一颗越来越小的球体,橙红色、在深空里泛着柔和的光;他们生活了那么久的星球即将变成十二点七光年外记忆,祝觉明伸手探进怀里,触到那块木板、刻痕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深且清晰。
信标还在那里闪烁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隔三秒,会有一个人站在木屋前看着天空的方向,等待这艘船回来;
逃生舱继续加速、远离,把过去抛在身后。
前方,是十二点七光年的漫长航程。
后方,是正在缩小的橙红色星球,和正在等待的人。
祝觉明闭上眼。循环的画面再度在意识深处翻涌,失败、死亡与绝望正在被无数希冀替代;刻满日子的木板、一起种下的作物与一起建起的建筑会成为最后一个拥抱的温度,他睁开眼,看着舷窗外那颗越来越小的星球。
十二点七光年。
他会回来。
因为有人在等。
那些刻满日子的木板会继续等在廊檐下。
那盏信标会继续闪。
而爱,正在把十二点七光年,变成可以跨越的距离。
尔后飞船摇晃,这个梦变得虚无缥缈;最后的画面连太阳升起时都有,也许是他担心他们要做的那飞船的最后检修。
不,摇他的人是怀从咎。
因为最后一天真的到来了。
天亮了。
早饭他吃的心不在焉,饭后怀从咎爬上舱顶,检查外壳的每一处焊缝;九天里他一道道将其焊出来,每一道都经过他的双手。他用手指沿着焊缝摸过去,感受那些微微凸起的纹路、感受那些纹路里封存的时间;日光落在金属上,把那些纹路照得发亮,像点燃回家的通途。
而祝觉明来到舱内测试系统。能源单元满负荷运转,推进器推力曲线平滑,导航系统锁定地球坐标,误差半径百万分之一光年。指示灯逐一亮起,绿色,绿色,绿色,写满一排整齐的承诺。
不会再出意外了吧。
祝觉明抬眼,遥遥看着怀从咎;
日光就在那一瞬反射进来,他闭上眼,又睁开,泪模糊了他的眼、又被他迅速拭去。
中午怀从咎从舱顶下来,手臂上蹭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皮肤上凝成细长的线;祝觉明看见,从急救包里翻出消毒剂和绷带,拉他坐下。
“怎么弄的?”
“焊缝边缘太利。”怀从咎看着他处理那道伤口,消毒剂杀进去的时候有点疼,却一动没动,“心疼了?”
祝觉明没答话,把绷带缠好打了个规整的结。
“好了。”
怀从咎甩甩手,站起来,走向外面。
昨天下午,他们就已经把最后一批物资装舱。晶体装在特制的储存箱里,每一箱都贴着标签:批次,纯度,预计用途。怀从咎一箱一箱搬进去,祝觉明在舱内固定;它们码得整整齐齐,像他们码过的每一根木头,铺过的每一块石板。
最后一箱装完时太阳开始西斜。怀从咎站在舱门口,最后确认好箱子和指示灯,欣赏着即将载着祝觉明离开的东西。
“还有什么没做的?”他转头,祝觉明从舱里出来,站在他身边,“没有了吧。”
两人并排站着,恒星正在下沉;橙红色的光芒洒满平原,把农田染成深金色、木板照得发亮、远处的山脉勾出柔软的轮廓。
“走吧,”怀从咎没有多留,“还有人要见。”
他们沿着河向下游走。那些作物在风里摇摆,穗子已经成熟,沉甸甸地垂着头;怀从咎走过的时候顺手摘了一穗,搓出几粒种子放进嘴里。淡淡的甜味和淀粉的香气在齿尖弥漫,他抬手枕着头,闲聊般笑了。
“能收了。”
“等我回来收?”
祝觉明问的平淡。怀从咎看他一眼,笑的更开心了。
“等你回来,这批早烂地里了。我自己收。”
祝觉明没有说话。他继续走,踩过那些他们踩过无数次的路、太阳完全沉下去的时候,他们终于到达聚居点。
是这里的原住民。人们已经等在门口,篝火燃起来了,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发亮;老人站在最前面,还扶着拐杖。
“来了。”
怀从咎和祝觉明走进篝火圈,在他们之间中间坐下;有人递过来烤好的鱼,有人递过来野果酿的酒。他们接过,怀从咎也分了自己弄出的饼,大家吃吃喝喝,像过去的日子一样。
火继续烧,火星飘向夜空,很快熄灭在黑暗里。
尔后,老人先开口了。
“明天?”
祝觉明点头。
“回那个叫地球的地方?”
“是。”
老人看着他,眼里有太多的岁月、太多的失去,太多的活下来的经验。它们此刻正在评估这个年轻人,不知道他走了之后还会回来吗、他的话值得相信吗、那个遥远的星球真的还有三十七亿人在等吗?
最后老人点头。
“去。”他笑了笑,像在告别自己看着长大的小辈,“这里有人等你回来。”
他看向怀从咎。
“他等。我们也等。”
篝火边的人们都点头。那些面孔在火光里亮着,每一张都有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表情,但眼睛里都有同样的光。
一个年轻女人开口。她怀里抱着一个正在睡觉的婴儿,还在甜甜的笑着。
“你们教的那些,”她也笑了,“种地,建房,刻日子……我们会一直做。等你们回来的时候,这里会比现在大很多。”
祝觉明看着她,看着那个婴儿。那婴儿的脸很小,在火光里泛着健康的红晕。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不知道这个孩子会经历什么,不知道这个孩子会不会有一天问起——“那两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他会知道吗?”祝觉明轻声,“会记住吗?”
年轻女人低头看怀里的婴儿。
“会。”她含着笑,“我会告诉他。”
孩子忽然就睁开眼。在火光里它亮的像两颗刚刚点燃的星星,他仿佛在看祝觉明,又仿佛闭上眼继续睡。
祝觉明没有说话。
篝火依然摇曳着,火星飘摇,老人站起来,走进身后的木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比廊檐下的那些小、但刻痕很深,密密麻麻,几乎铺满整个表面。
他把木板递给祝觉明。
“这是我们的日子。”他笑着,“从第一天到现在。你带着。”
祝觉明接过来,凑近火光看不一样的刻痕。这些符号和他们的不一样,更简单原始,但他能看懂:第一天,发现河流;第七天,建起第一座屋;第二十三天,孩子出生……
它们被刻在这里,等着被带到十二点七光年外。
“我带着。”他把木板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它硬邦邦的、硌得慌,但他没有调整位置。
老人看着他,宽容的笑了,在火光里很暖。
“你是个好孩子。”他仿佛呓语一般,“你回来的时候,这里会有更多人等你。”
祝觉明没有说话。这些在火光里亮着的面孔会记住他,会等他从十二点七光年外回来。
于是他们在篝火边坐到很晚,轮流说话、讲自己的故事,问地球的事;祝觉明一一回答,没有任何隐瞒。他把那些波形图,那些同步关系,那句“病因未除”,全部告诉他们。
像传经送宝,传道受业,解惑应答。
故事被听着。没有人打断,没有人提问;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把表情切割成无数碎片:恐惧,困惑,接受……直到黎明前最后一刻黑暗里的那种光。
“你要与我们告别了吗?”
“你要离开了吗?”
“你真的要走了吗?”
祝觉明猛然后退了一步,踉跄着带翻了椅子。
这里的居民怎么可能与他们交流,不谈语言通不通,他们本就不是一样的人;
他终于意识到叙事再一次重复,木板被反复提及,他不在原定的时间线里。
现在还是梦吗?
还是这所谓的新星球其实就是测试,他与怀从咎的一切都被看在眼中?
他不知道,他恐慌,他惶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