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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结绳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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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多么残酷的玩笑。

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无情的迫使他们各自奔向前方,不可以牵扯着彼此、耽搁着温柔乡。

他们当然也可以不去做拯救地球的事,继续在这里种地、捕猎、过日子,没有人逼着他们一定要回去;

可他们都不是会因为小家就忘记故乡的人,很多人都是自私的,但抱歉,他们就是要虚伪的大义凛然。

他们都知道,只要自己一句话,说不救了、说不管了、说去那些命运什么的吧他们不干了……彼此一定会答应;

可如果在这里停下,对不起先前走过的路、对不起那些痛苦的挣扎、对不起伙伴为他们的牺牲。

沉没陈本不应参与重大决策,可回去他们还能在原来的家乡讨论能不能在一起、留下就是……

那么唯有选择曲折蜿蜒的路。

“继续。”祝觉明勉强的笑了一下,已经说服了自己,“继续种地、建房子、刻日子;留下的人,来证明人类可以不靠拯救,只靠自己,活出值得被看见的样子。”

怀从咎听着他诌。多么可笑,事已至此这个祝觉明还想编瞎话哄自己,走的人可能会迷失在宇宙中、留下的人可能一辈子困死在此,纵有天灾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谁走?”他问。

这一次,祝觉明没有回答。

月光继续洒落,整颗星球沉默地旋转,把他们推向另一个需要抉择的黎明。

那夜他们没有再说话,祝觉明回到屋里躺在自己的位置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木头的纹理在黑暗里隐约可见,每一道纹路都对应一棵树曾经活过的年份。而怀从咎留在廊檐下靠着一根廊柱,似乎走向有居民的地方,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来。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他们照常干活。

祝觉明继续计算改造方案,优化每一条参数,寻找可能的冗余;怀从咎继续去矿脉采掘晶体,一锤一锤砸开那些赭红色的岩石,把幽蓝色的晶体装进背篓。中午他们坐在引水槽边吃饭,食物是刚收获的作物磨成的粉烤制的饼;它淡淡的甜味是这片土地给他们的馈赠,还有怀从咎从居民那带回来的果子。

下午,祝觉明完成第十七版计算。

他盯着那些数据,眼神晦暗不明;尔后他站起来,走到矿脉那边找怀从咎。

怀从咎正蹲在一处新开的断面旁,用手清除岩屑;晶体在他周围堆成一小堆,每一根都在阳光下发出漂亮的微光。

他听见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算完了?”

“算完了。”祝觉明在他身边蹲下,“没有冗余。没有隐藏参数。没有备用方案。”

怀从咎停下手上的动作。晶体从石头里砸出来的光晃过来,他忽然有些烦躁。

“你信这结果吗?”

“信。”祝觉明向来很坦诚,“我算了十七遍。”

怀从咎沉默。他拿起一根晶体,对着阳光看。那光透过晶体的断面在风中留下云轨,他没有任何表情,像下定了决心。

“那就不找了。直接选。”

“怎么选?”

祝觉明看着怀从咎放下晶体站起来,这人转身面对着自己,眼底没有犹豫、挣扎,只有像河流一样缓缓流淌的无可更改。

“你回去。”

他如此笃定,而祝觉明的呼吸停了一拍。

“为什么?”

怀从咎指向远处的木屋、指向刻满日子的木板、正在抽穗的农田、他们亲手铺成的引水槽……

“因为这些东西,”他诚恳的看着祝觉明的眼睛,“是我会做的。种地,建房,刻日子……这些事我可以一直做,做几十年,做到死。”

他略停了停,看祝觉明没有生气,才继续往下讲。

“但那些事:计算,分析,说服七十亿人,让他们相信病因在自己身上,让他们学会改变……”

只有你能做。

祝觉明没有说话。怀从咎的眼里有光在闪,仿佛燃起的希望。

“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怀从咎甚至笑了,“每一次你都在算、都在试、都在救我;这一次,换我救你。”

你有这些技术基础,你不是只晓得争吵的糙人。

你是他们原定的选好的救世者,而我只是你选定的合作人。

所以你要回去。只有你能回去。唯有你能回去。

除了你没有人能做到这些的,祝觉明。

“这不是救我。”祝觉明摇头,“这是送我去死。十二点七光年,单程,你留在这里,一个人……”

“我知道。”

怀从咎打断他。

我什么都知道。你不必多讲。

“我知道。”他重复,轻的像叹息、像哄一位不懂事的小朋友,“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建房子、一个人刻日子、一个人等电池耗尽、一个人躺进那间木屋,一个人……”

他没说完。祝觉明知道他要说什么。

但祝觉明摇头。

“不行。”

怀从咎就知道他不会答应。

“什么不行?”

祝觉明深吸一口气。他计算了十七遍的数据在脑海里翻涌,千万次循环中每一次失败后的画面在意识深处翻涌;来自火星基地的碎片、陈启死亡时怀从咎跪在地上的背影……

“你留我太多次了,”他晓之以情,“每一次循环,你都留我一个人。每一次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曾经救过我,不知道自己……”

他停住。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

这样说真的管用吗?这样真的能说服怀从咎吗?

如果这个人可以说服……

自己早就说服了。

他们的距离那样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倒映的对方:怀从咎把人搂紧怀里,祝觉明瘦的心跳透过肋骨传来,像正在加速的计时器。

“我知道。”怀从咎哄他,“现在我也知道了。”

“我知道你每一次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我的坐标。”

现在轮到我确认你的。

“你回去。告诉那些人,我们在这里活过;告诉那些人,改变是可能的。告诉那些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分明在笑着玩,泪却滚下来。

“——告诉那些人,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祝觉明没有说话。他意识深处的所有计算被系数调动,此刻正重新分布、寻找新的平衡点。

他突然想起那座白骨山。

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堆砌成的山,每一块骨头都刻着同一个名字;此刻那些骨头还在,压覆肩胛、陈列万般注视。

而现在,他要独自走过十二点七光年,把那些骨头变成可以被七十亿人看见的东西。

“你会等吗?”

他如此问,怀从咎看着他,答的没有犹豫没有修饰。

“会。”

它任何一次对话里的复杂,简单的像信标的闪烁、像河水的流淌、像这颗星球每天都在升起的橙红色太阳。

祝觉明闭上眼。

是吗?

会等。

他感到怀从咎的手从他手腕移到肩膀、后颈,然后把他轻轻拉近;他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感觉到彼此胸腔里正在震动的心跳的频率。

像两件乐器被同一只手调试,彼此逐渐同步。

“九天后。”怀从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送你。”

祝觉明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怀从咎,抱着这个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里从未真正放开过的人、抱着所有失败和成功的总和,抱着所有绝望和希望的叠加。

怀从咎的声音含着笑,听起来愉悦而满足。

怎么能不快乐呢,他终于可以为他在意的人考虑一次,可以奉献一次自己的牺牲。

如果我们之间注定要有一个人回家,那我希望是你;

这条路太过漫长也太过曲折,你跋涉了实在太久太久,我不愿看到你再流着泪跪下。

你那样清净漂亮的人,你应该好好的行走在日光下,而不是倒在血泊里、哭在血海中。

远处他们亲手栽下的作物正在灌浆、走向成熟;河流继续涓涓流淌,与融雪一同从源头欢快的奔向海洋。

他们站在暮色里,站在所有这一切的中央,站着、抱着,等待着九天后必须到来的黎明。

改造工程从第二天开始。

怀从咎每天去矿脉采掘晶体,带回来的数量一天比一天多;祝觉明每天拆解逃生舱残骸,把每一个部件都测量、标记、重新设计。晚上他们坐在廊檐下吃饭,吃那种用新收获的作物做的饼,偶尔加几条从河里捕的鱼、吃完饭,祝觉明继续计算,怀从咎继续刻木板。

新的木板记录着改造的进度——第一天,拆除推进器;第三天,替换能源单元;第六天,重构导航系统……每完成一项,怀从咎就把日期和内容刻在木板上,钉在廊檐下,和之前的那些木板并排。

它们越来越密、越来越重,把廊檐压得微微下垂;但每一块都在风里发出自己的声音,汇成一片越来越复杂的和声。

第八天,改造基本完成。

逃生舱只剩下一个轮廓,但内部已经彻底改变;能源单元是星球上挖出的晶体,推进器可以持续输出足够穿越星际空间的推力、导航系统锁定地球的坐标,误差半径小于百万分之一光年。

祝觉明站在逃生舱前,看着这即将载着希望离开的东西;橙红色的阳光落在金属表面,把它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这光里混杂着晶体的幽蓝,让整个舱体泛出不属于任何已知材料的光泽;他释然又喟叹的笑了,抬手抚过表面,把泪吞进心底。

怀从咎站在他身后。

“九天。”怀从咎声音轻轻的,“明天最后一天。”

“是。”

“还有什么要做的?”

祝觉明转过身,对着怀从咎扬起一个笑脸。

“那块木板。”他主动靠向人,“最后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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