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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结绳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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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从咎点头。

那天夜里,怀从咎刻第最后一块木板。符号一个一个出现,他们最后一天一起看的日出、最后一次并肩走向矿脉、最后一顿一起吃的饭、最后一个……

他停住。刻刀悬在木板上方,悬了很久。

祝觉明乖巧的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符号。他渐渐能认得那些语言,他知道那是刻进木头里的日子、是即将变成回忆的现在。

“刻吧。”他靠到人肩头,“舍不得了吗?”

怀从咎的刻刀落下。最后一个符号很深,比之前的都深,像要把这一刻永远钉进木头里。

刻完,他把木板递给祝觉明。

祝觉明接过来看着这些符号。他知道每一个的意思,知道这一天的所有细节,知道这些天的全部重量。

“我会带着的。”他点头,“还有前面那些。”

怀从咎摇头。

“前面的留下。”他揉了揉人发梢,“你只带这一块。”

祝觉明看着他。

“为什么?”

怀从咎指向廊檐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木板。

“那些是证明我们在这里活过、我们可以靠自己活下去、人类不需要拯救也能活出值得被看见的样子。”

他指向祝觉明手里那块。

“这块是证明你从这里出发,有人在这里等你回来,证明……”

他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证明爱存在。”

祝觉明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块木板,看着那些符号,看着那些刻进木头里的最后一天。那些符号在月光下微微反光,远处农田在夜风里轻轻摇摆、河流带走所有已经发生和尚未发生的一切。

他把木板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我会回来。”

怀从咎看着他。

“我知道。”

最后一夜,他们躺在木屋里,中间没有那半米的距离。

他们并排躺着,呼吸交织、心跳同步;怀从咎翻身面对着祝觉明,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彼此的脸上勾出模糊的轮廓。

他能看见他的眼睛还睁着,正在看他。

“睡吧。”

“睡不着。”

怀从咎伸手触上他的脸侧,那温度通过皮肤传来,比屋里的空气暖一点,正好能感受到。

“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怀从咎轻声,“每一次醒来,你第一件事是确认我的坐标。”

“是。”

“以后,”怀从咎郑重其事,“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信标还在闪。”

祝觉明想笑,又想哭。

他想说,你真的好幼稚啊,亲爱的。

“闪多久?”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哽咽,“一直?”

“一直。”怀从咎牵过他小指,与他指尖相勾,“闪到你回来。”

祝觉明没有说话。他闭上眼,让那触感沉进意识深处,沉进早已安置好的山;每一块过去的骨头都在,都在变成地基。

他把自己蜷缩起来,攥紧了人的手,颤抖着往人怀里缩,仿佛要汲取人全部的温暖;这个动作幼稚的像要糖吃的小朋友,但怀从咎真的搂紧了他,甚至轻轻的一下一下拍着、哄着他睡觉。

“不要难过,”怀从咎呓语着,“我们又不是见不到了。”

“我们又不是见不到了,”祝觉明重复,“是啊,还能再相见的……”

“哭什么,”怀从咎笑了,“疼的时候都没哭。”

“……”祝觉明很想骂他的恶劣,却什么都说不出口,“我就问你一件事,你答不答应我。”

“你讲,”怀从咎抱着他,抱的那样紧,“你要什么?”

“……”祝觉明前半句淹没在泣不成声里,说的什么怀从咎没听清;但后半句他听清了,“不要忘了我……”

“你说的好像要离开的是我,”怀从咎看着他睡着、呼吸变慢,变深,最后平稳下来;那张漂亮的脸上疲惫的纹路在睡眠里缓缓松开,像被抚平的纸,“我怎么会忘了你呢?”

他就那样看着,看了一整夜。

这是祝觉明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哀切的哭泣,仿佛他们要永不再相见。

他怎么会忘记这个人呢,他第一次遇见这样的灵魂,以一己之力,杀灭所有捉弄他们的虐欠。

而祝觉明做了个梦。

梦见在返航前第三天的傍晚,他们吵了一架。

起因小得可笑——一块木板该不该带走。祝觉明想带走廊檐下最初那几块刻着早期日子的木板,作为返回地球的实物证据;怀从咎不同意,说那些木板应该留在这里,留给将来可能到来的后人看。两人站在廊檐下,面前堆着十几块已经取下的木板,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在夕阳里泛着陈旧的光。

“证据需要原件。”祝觉明平静的像在陈述物理定律,“复制品永远有伪造嫌疑。”

“这不是法庭。”怀从咎声音沉下去,“这是让他们知道,有人在这里活过。活过的证明,不需要原件,只需要真实。”

“那什么是真实?”

“刻痕在哪儿,真实就在哪儿。”

祝觉明沉默了三秒。三秒里他脑子里闪过一重又一重逻辑层次:证据链的完整性、历史考据学的方法论、文明传播的载体选择……但那些层次在抵达语言之前,被另一个东西截住了;他抬头看着怀从咎,眼睛里是笃定的光。

“你不想让我带走。”

他尝试着抛出结论,怀从咎没有否认。

“是。”

“为什么?”

怀从咎走到廊檐边缘,背对着夕阳。他的脸被阴影遮住,只剩下轮廓被余晖勾出一道金边。

“因为那些木板,”他背对着祝觉明,“是证明你会回来的理由。”

祝觉明没有说话。

“你带走它们,”怀从咎继续固执己见,“就等于把证据从我这里拿走了。那些后人,那些可能来的人……他们看见空荡荡的廊檐,看见我一个人站在这儿,他们会怎么想?”

他转过身面对祝觉明,夕阳从他身后射过来,把他的眼睛照得太亮,亮到看不清瞳孔深处的颜色。

“他们会以为,你是虚构的。”

祝觉明听着那些话。他忽然觉得可笑。

如果你是这样自私的人,那你还值得我为你如此殚精竭虑吗?

如果你只为你的想法考虑,那无数次回望中希望你活下来的我算什么呢?

梦。

还是幻想?

过去。

还是将来的终局?

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不了解,你不明白。

“那我不带。”他妥协,“我自己走。”

怀从咎看着他。

“不带?”

“不带。”祝觉明蹲下,把那些取下的木板重新码好,“原件留在这儿。我带走复制品。”

他从怀里掏出他用来记录一切、计算一切、存储一切的便携终端,屏幕亮起,显示着那些木板的超高精度扫描图像,把每一道刻痕的深度、角度、弧度都精确记录下来。

“这就是复制品。”他赌气般自暴自弃,“够真吗?”

怀从咎夺过终端看着那些图像。数字化的刻痕在屏幕上泛着冷白色的光、但那些光的背后,是那些实实在在的日子:种子发芽的清晨、引水槽通水的午后、群鸟从远处跑过的黄昏。

他抬头看着祝觉明。

“够。”

这争执到此为止。

再到夜里他们睡得比平时早,白天发生的事让他们又累又困,明天要做的事也还有太多,需要攒够力气;但躺在各自的铺位上,谁都没有真正睡着。

如何睡得着呢。

他们各怀鬼胎。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条银白色的路;木板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横七竖八,远处信标的光透过窗户一闪一闪、每隔三秒一次,把那些影子点亮又熄灭。

“你睡着了吗?”怀从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没有?”

祝觉明没理他。

“在想什么?”

祝觉明还是不想理他。

“你明天都要走了,”怀从咎笑了,“讨厌我,可你马上就要见不到我了。扔下我,卸下负担,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吗?”

祝觉明忽然转过身,面色微愠,攥住怀从咎衣领。

“在想,”他几乎有些咬牙切齿,语气中也带了嘲弄的不悦,“明天之后,你会不会一直站在这里……”

等我回来,等心亮起,等星轨相交。

怀从咎翻身面对着他,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模糊,但眼睛很亮,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会。”

他那样大方,仿佛赤裸裸的剖出自己的心;祝觉明没有说话,忽然感觉自己又卸了力,像个根本没充上气的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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