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近日点 > 第46章 你是文明

第46章 你是文明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是。”

“病还在。”

“在。”

沉默再次降临。远处传来鸟鸣,稀稀落落的两三声……怀从咎站起来走到舱门口,在他们刚刚开垦的土地上,嫩芽已经长到膝盖高、在风里轻轻摇摆;木屋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廊檐下并排挂着一块又一块木板,每一块都刻满了他们的日子。他们亲手联通的引水槽还在输送河水,所有这一切都是他们用四十七天建起来的;但数据残忍的摧毁了所有可笑的梦与幻想,告诉他们:地球还在,七十亿人还在;所有的绝望、贪婪、分裂……还会继续积聚、投射,在高维能量场里凝聚成形,直到下一次反噬。

“他们知道吗?”他搂紧祝觉明,“知道吗?!”

他的声音反而低下去,祝觉明知道他问的是地球上的幸存者,正在统计中的三十七亿人、在废墟之间重新点燃篝火的人、等待有人从深空归来的人……

“不知道。”祝觉明深吸一口气,这时候他倒是无比平静了,“聂谊生没有告诉他们。火种计划的所有文件里,从来没有这一条。”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也没用。”祝觉明掰开他手,,站起来走向数据投影,“集体潜意识的反噬,不是靠知识就能解决的。它需要整个文明改变自己,包括但不限于思考方式、情感模式、存在状态……”

而这些改变,不是被告知就能发生的。

怀从咎转头看他。

“那要怎样才能发生?”

祝觉明想了很久。他其实知道答案,他在想的是如何翻译成可以放在这个场景里的语言。

“像我们这样。”他自言自语,“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在具体的日子里用具体的行动,把绝望转化成希望、把分裂转化成融合,把空洞转化成意义。”

其实这也不是答案,但这是最浅显最能被明了的了。

不然呢,说人类已经没救、文明等着被毁灭吗?

祝觉明觉得可笑。

都到这一步了,他反而想试一试,自己能不能拉起整个地球的生机;究竟是替死鬼,还是救世主,故事不能决定、需要他自己铸就。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才睁开,抬手指向农田。

“种子从发芽到抽穗到结粒需要七十天,每一粒都是我们用手种下去的,你也会期待吧。”

他又指向引水槽。

“木头从砍伐到削形到拼接需要一百多个工时,每一节都是我们亲手安装的,你看得见吧。”

他最后指向廊檐下的木板们。

“日子从第一天到第四十七天,每一个都是我们亲历的。它们被刻下来,是因为值得被记住;”

所以你记住了吧。

一定记住了吧。

怀从咎有些颤抖。

他每天经过、触摸、使用的一切,此刻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它们不再只是木头、土壤、河水,它们是证据:证明两个人和七十亿人可以不同,证明改变是可能的,证明病因可以被治愈。

“所以,”他明白了,“我们做这些,不只是为了活下去。”

“不只是。”祝觉明残忍的一锤定音,“是为了证明如果我们可以,他们也可以。”

怀从咎沉默。他看向那些木板、刻痕、被变成符号的日子……汗、累、恐惧与困惑都不敌此刻,两个人站在一座亲手建起的木屋前,面前是一片亲手种出的农田,而他们讨论着七十亿人的命运。

“我们得告诉他们。”

“怎么告诉?”祝觉明摇头,看了眼天空,“距离十二点七光年。通讯信号单程十二年半。等他们收到,我们都已经……”

他没说完。怀从咎知道他要说什么。

如果能传消息给地球,他们早在降落的时候就传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但怀从咎摇头。

“不用信号。”他轻声,“用别的。”

祝觉明等着他讲。

“用我们建的东西。”怀从咎示意他看面前的世界,“就像如果有一天,有人来这里看见这些,他们就会知道:曾经有两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用最原始的方式,也能活出人类应该活的样子。”

——那就是证明。

祝觉明看着他的眼睛。此刻希冀正在成形、绝境还有余地,是了,他永远是如此比绝望更深刻的人,永远会在万千死路之中、依然相信有一条生路。

“你觉得会有人来吗?”

“不知道。”怀从咎果然不确定还敢做,“但我们可以试试把答案传回去。”

祝觉明等着他解释。

怀从咎走进逃生舱残骸,开始翻找早已被拆解的部件;他从一堆杂物里翻出通讯模块、备用电池和废弃的天线,他把它们搬到舱门口,开始组装。

祝觉明没有动。任由他胡闹。

“你要建什么?”

“信标。”怀从咎头也不抬,“我没想指引可能经过这里的人说这里曾经有人、有他们需要看见的东西,那无异于自取灭亡;我想试试能不能给答案往回传,真像你说的那样需要十二光年的话……我们就回去。”

回去?

祝觉明寻思这不是更天方夜谭。

咋回去,自己是研究员都没能组出回去的东西,他还想回地球?难道不是再等些时日,等能源供上、等方案确认、等自己找着稳定的东西吗?

他在开什么玩笑?

祝觉明如此想着,嘴上却没打击人,只是看着怀从咎重新组合、焊接、调试那些部件;不出二十分钟,一个简陋但完整的信标立在逃生舱残骸旁边。它有三米高,顶端是用金属片打磨成的反射器,可以在日光下闪烁出规律的光。

居然是用太阳能。

而怀从咎退后两步看着那个信标,日光落在反射器上,每隔三秒闪一次,像心跳。

“它能闪多久?”祝觉明扶住人,被带的往后退了一下,反而被怀从咎反身稳住,“……太阳能?”

“电池五年。之后靠太阳能和风能,抛开损耗不谈可以一直闪下去。”怀从咎得意的扬起下颌,“你说那些东西能存在多久?”

“木材的话,在干燥环境里,几百年。”

“几百年后,如果没人来,它们会烂掉。”

“是。”

怀从咎看看木板,又看看信号塔。

“几百年够长了。”他居然还有些满意,“够我们再捣鼓一阵子建设,再回去教给地球那帮子人了。”

祝觉明没说话。他走到木板前,伸手触摸最旧的那块;每一道刻痕都很深、都代表一个日子,都浸透了他们的汗水和喘息。

“怀从咎。”他开口,“怀从咎,过来。”

怀从咎真走过来,微微俯身,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等着他下文。

“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来,”祝觉明偏头,“他们会知道我们是谁吗?”

怀从咎想了很久。这些符号是只有他们能懂的语言,被刻进木头的记忆是只有他们经历过的时日。

“不知道。”他的声音像给小朋友讲故事,“但他们知道曾经有人在这里活过,种粮食、建房子、刻日子……从没放弃努力的生活。”

然后他们也会好奇的在史书中记下一笔,就像现在的我们记千百年前人们的生活。

风吹过,木板轻轻晃动,小小的碰撞声悦耳却好听;远处的信标继续闪烁,每隔三秒一次,规律得像心跳。

太阳开始西斜。橙红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平原,把农田染成深金色、木板照得发亮、信标的反射器点燃成一团跳动的小太阳;祝觉明转身看着他们开垦的土地,从他们铺成的引水槽起,到他们建起的木屋,所有一起经由他们刻下的木板抵达立起的信标,在四十九天天里从无到有、从空想到现实,在两个人的生生不息中里生长出来。

“病因还在。”他闭上眼,“但我们治好了自己。”

怀从咎站在他略斜一点身后的位置,搂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然后呢?”

祝觉明看向那颗正在下沉的橙红色恒星,农田正在变暗、木屋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然后,”这次他没有把怀从咎的爪子掰下去,“我们继续种地、建房子,继续过日子。”

他转向怀从咎,看着人近在呼吸之间的侧颜。

“因为那就是证明。”

怀从咎侧目,他们双眼里的光再度重叠;四十九天建设积累的满足仿佛人类第一次走出非洲大草原时眼里燃烧的希冀,他伸手握住祝觉明骨骼清晰的手腕,笑了笑,牵着人不再停留于原地。

“走,该浇水了。”

祝觉明跟着他走向引水槽。他们的足音被风吹散、又被河水掩盖、被鸟声淹没。

但这些声音都曾真实过。

就像那记叙的词句。

就像那闪烁的信标。

就像他们正在做的每一件事、过的每一个日子,刻的每一个故事。

太阳沉入地平线。紫色的晚霞铺满西天,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暗色;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陌生的星座正在升起,等待着被重新命名。

祝觉明蹲在引水槽边,用手捧起一掬水,浇在一株刚开花的作物上;淡黄色的花蕊在暮色里微微发光,像一盏盏小小的灯。

它的馨香沿着河流蔓延至身后,远处木屋的灯亦穿过越来越暗的夜色,把温暖送来。

“祝觉明。”

祝觉明抬头,是怀从咎。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