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觉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块削平的木板。他把木板递给怀从咎,上面刻着两行字——一行是建造日期,一行是一句古老的文字。
怀从咎接过木板,看着那些刻痕。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深而均匀,像打印出来的;他把木板钉在门框上方,退后两步看。两行字在橙红色的阳光里泛着木芯的新鲜颜色,比周围的旧木浅一些,像伤口愈合前的痕迹。
“应该刻点别的。”他想,“祝觉明。”
“什么?”
“以后,”怀从咎心情愉悦的指点江山,“记第一批种子发芽那天,我们做了什么;第一根引水槽完工那天,天气怎么样……这些事以后会忘。”
祝觉明看着他。
“你记了?”祝觉明诧异又好笑的问,“这你都记?”
怀从咎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木片,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些符号;它们很简单,横竖撇捺,只有他能看懂。
“第一天,种子入土。第二天,建框架。第三天,东边来过一群动物,像鹿,但角分三叉。第四天,夜里下雨,帐篷漏水。第五天……”
“你刻这些做什么?”
怀从咎停顿。河流从农田淌过,远处的太阳正在下沉;木板上的符号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像刚出炉、新鲜炙热。
“不知道。”他笑了,像个天真的孩子,“就是觉得,应该记下来。”
祝觉明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空白的木板和一把刻刀,递给怀从咎。
“用这个刻。木片太小。”
怀从咎接过那块木板。它比木片大得多,足够刻几千个字;他把木片上的重新刻到木板上,一笔一划,很慢。祝觉明坐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忙扶正木板,偶尔指着哪个符号问是什么意思。
他们从文字起,再造新世界。
太阳沉下去,星星升起来;他们点起篝火,继续记这些符号、火光在两人脸上跳动,把影子投在木屋的墙上,忽大忽小。
“这里,”怀从咎指着其中一个符号,“意思是第一次看见那个动物。它三叉角,棕毛,跑起来像豹子。”
“这里,”他又指向另一个,“意思是种子发芽的那天;第四天早上我去看,那些嫩芽刚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绿得发亮。我站了很久,忽然想起来跑回来叫你。”
祝觉明看着随符号被刻进木板的记忆,每一个日子他都记得、每一件事他都在场;但被刻成符号后,它们忽然更具现、更值得被记住。
“你记这些,”他轻声,“是因为怕忘,还是因为值得记?”
怀从咎想了很久。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飘向夜空,很快熄灭在黑暗里。
“都是。”他搁下东西,“也都不全是。就是觉得,如果我们活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留下,那和没活过有什么区别?”
木板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在火光里微微反光,像已经苏醒、拥有生命;祝觉明失神的看了一会,忽然笑了。
“那你知道,”他揉了把怀从咎毛茸茸的脑袋,“人类最早的文字刻的是什么吗?”
怀从咎摇头。
“粮食产量。税收记录。国王打了几场仗。”祝觉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教科书,“不是诗、爱、被后人当成文明的载体;是账本、清单,是今天收了多少麦子、明天要打什么猎物。”
他指尖轻轻点在符号上。
“你刻的这些,就是那个。第一天收了多少种子,第二天建了多少墙,第三天来了多少只小动物。这是账本,怀从咎。但几千年后,有人看见这个账本,他们会知道:那时候有两个人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用自己造的木头房子,种自己带的种子,记自己过的日子。”
怀从咎看着那块木板,转了圈刻刀。
“那他们会在乎吗?”
“不知道。”祝觉明哄着他,“但他们会知道。”
一定会知道。
篝火继续燃烧。夜风从河那边吹过来,水的凉意和草的清香混着远处传来的鸟鸣,三声就停了,寂静漫上来。
怀从咎继续刻着符号,祝觉明坐在旁边,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文字们就这样一个一个出现在木板上,最原始又最新奇的方式在把他们的日子变的可以留下、可以在记忆中熠熠生光。
第十天开始探索这片土地。
他们沿着河向上游走,穿过砍伐过的红皮树林、饮水的浅滩、两岸越来越陡峭的山谷……怀从咎走在前面,用手斧砍开挡路的藤蔓,偶尔停下来查看动物的足迹;祝觉明跟在后面,用仪器测绘地形,采集植物样本,记录地质结构。
“难怪那谁要把我们扔过来,”怀从咎回过头,斧子立在地上,“这地方真的太像地球了。”
“在联合组织现在的博览库中还没有如此近地的行星,”祝觉明眺望着远方,“给我们丢过来,也许是探索吧……你说他会在看着我们吗?”
“如果一觉睡醒一切都是恢弘数据流的大梦一场,我一定会真拿个枪闯进联合组织问问观照那个傻缺脑子里装的什么,是不是半边水半边面一动就成了浆糊,”怀从咎笑了,“你会和我一起吗,你给我当军师,你出主意、我一定指哪打哪。”
“那我会叫你把枪放下换个高能量巨型炮,”祝觉明也忍俊不禁,“然后再纠集些其他人,一起轰轰烈烈去讨个说法。”
“把观照撵下来送你上位,”怀从咎说的诚恳,“你来当老大,我们都是你的走狗,唯你马首是瞻。”
祝觉明寻思他做梦呢还自己当老大,却没有打击人,只是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现在是大白天你等晚上再说梦话。走了,天黑前还要回营地。”
“一逗就装正经,”怀从咎大踏步跟上他,“你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这个傍晚,他们走到河流的源头。
那是一个山谷尽头的湖泊,四周环山、山顶覆着积雪;融雪从山崖上流下来,汇成一道道瀑布,在湖面上砸出无数白色的水花。湖水极其清澈,能看见底部的卵石和游动的鱼;这些银灰色的鱼比手掌还大一些,在夕阳的光里偶尔跃出水面,鳞片反射出彩虹般的光。
他们坐在湖边,听着瀑布飞扬的水声、看着鱼欢快游曳;晚霞里变成粉红色的积雪竟有几分浪漫的意思,直到同一轮夕阳慢慢沉下山脊,怀从咎才若有所思的开口。
“这里应该也记下来。”
“记什么?”
怀从咎就从怀里掏出木板和刻刀,刻下发现日和坐标;刻完他把木板插在湖边的一块石头缝里,以作为路牌。
回去的路上天完全黑了,他们靠带来的照明设备探路,在黑暗里切出明亮的通道;走累了就坐在路边休息,看着头顶陌生的星空。它们密得让人眩晕,银河从这一头横跨到那一头,中间群星带仿佛在呼吸。
“那颗最亮的,”怀从咎指着天顶,“叫什么?”
“不知道呀……”祝觉明仿佛在叹息,“你也要记吗?。”
那颗星比其他星都亮,泛着淡蓝色的光,在漂亮的星海里像呼唤他们的灯塔。
“回到木屋时记,”他打了个哈欠,“已经是后半夜啦。回去简单吃点东西躺下就睡,好困。”
窗外的风吹过,托起他们的衣襟,和飘摇的梦。
第十五天,第一批种子发芽。
祝觉明单膝蹲在田垄边,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只有两片叶子,绿得发亮,在晨光里微微颤抖;他用手轻轻碰了碰,小叶子软得几乎感觉不到,像婴儿的肌肤。
怀从咎站在他身后,变绿的农田一共有三千五百垄,每一垄都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绿点,像一夜之间铺开的毯子;风吹过,嫩芽们轻轻摇摆,整片农田像绒毯起伏,又像在欢迎他们的春天。
“活了。”怀从咎轻轻呼出一口气,“春天来了啊。”
“活了。”祝觉明点头,站起来,从这片绿色看向还在输送河水的木槽、再到远处那座他们亲手建起的木屋、更远处那片他们探索过的山林……所有这一切从这一粒种子起都忽然延续成千万里绵延不绝的新世界,这是由他们亲手奠基的地貌。
怀从咎转身走回木屋,出来时他手里拿着已经被刻满符号的木板和一块新的空白木板,他把旧木板递给祝觉明,自己拿着新木板开始刻第十五天的记录。
祝觉明看着他刻。文字开始一个一个出现,太阳升起的方向、风的强度、嫩芽的高度……和他们的表情。刻完怀从咎把新木板钉在木屋的廊檐下,和旧木板一起在橙红色的阳光里并排挂着;一块记录第一天到第十四天,一块记录第十五天。它们会越来越多,直到挂满整个廊檐,直到把他们的全部日子都变成可被看见的东西。
祝觉明站在那些木板前面,他大多能认得它们了,那是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文字、他们的历史。一笔一划都代表一个日子被刻下,每一个日子都浸透了他们的汗水和喘息。
“怀从咎,”他唤,“怀从咎。”
怀从咎一喊就来,等着他下文。
“你刻这些的时候,”祝觉明轻声,“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有人发现这些木板,他们会怎么想?”
怀从咎看着那些木板,没有犹豫。
“他们会知道,”他踮脚翻过一块板子,“有两个人在一颗陌生的星星上,种出了粮食、建起了房子,记下了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