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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春生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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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什么鬼地方。

真正的荒芜凄惨,寸草不生。

要在这地方重建一个家园,如果成功了,那他们是真的可以回去说服地球上那三十七亿人,使他们信服、心悦诚服心服口服的佩服自己做得到。

“我们得给它起个名字。”

祝觉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他看着这橙红色的恒星,从蜿蜒流淌的河流到即将成为他们新家园的土地、再到丛生的林木与已经落下的夕阳。

要算这边的自转与公转,要对时间,要测季节,真是来日方长。

“这事再说。”

怀从咎转头看他。

“无论我们从哪里来,”祝觉明已经向前方走去,“最后能落下的地方,才是归处。”

怀从咎没有回应。他转身走回逃生舱,开始卸载第一批物资:种子储存箱,工具包,能源单元,水源净化器……它们被设计成可以在任何行星上使用,现在终于派上用场,虽然很明显他们并不能打开就用。

合着他们还要先做实验。

还得先调试,测这些玩意儿咋用。

祝觉明跟上去。两人一起搬运,把它们堆放在草地上、在橙红色的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远处河流承风、伏草摇曳,风景倒是新鲜悦目,甚至称得上一派欣欣向荣。

第一批物资卸载完毕,怀从咎直起腰,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这颗星球的引力比地球略小,但体力劳动仍然会让人劳累。他看着那些箱子,它搁在河边,再旁边是即将被开垦的土地,最后他身边是祝觉明。

这人其实很漂亮,从前戴眼镜的时候整个人清瘦却不孱弱、显然也有在注意休闲时锻炼解压;现在他摘镜了,不知道是身体机能被修复的视力也变好了、还是觉得带着麻烦。

那样小小一只祝觉明,却有顽强又庞大的内心,推翻所有绞缠到要困死他的命运、鲜血淋漓也要冲破缭乱的帐壁,真厉害。

这人好像刚过一米八一点,肯定没有经年累月在部队训练的自己高;的确,如果遇到意外自己甚至能将他圈在怀里,像雄隼展开翅翼笼住一只颤抖的小鹤。

说鹤还有些俗。

说成什么,怀从咎心想自己没文化,自己也不知道。

一介武夫,一介草莽,自己是只知道简单粗暴的匹夫,必然是写不出清秀的锦绣辞章形容那般山间明月的人的。

看,又俗了。

怀从咎笑了笑,走过去。

祝觉明恰好单膝蹲下,用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着什么;怀从咎看见那是一张草图,关于营地布局、农田分区、灌溉渠道、居住舱位置……所有细节都标注清楚,比例尺精确到米。

“你什么时候画的?”怀从咎好奇,“这么快?”

“刚才。”祝觉明没抬头,继续补充细节,“水源在这里,地势最高处在这里,风向全年从西向东;居住舱应该建在上风向,农田在下风向,避免生活污染……”

怀从咎蹲下来看着他画的图,线条很简单,但每一根似乎都有着复杂的意义;他伸手,在图的一角画了一个圈。

“这里。”这个他懂,在他专业范围,“瞭望塔。地势比居住舱高二十米,可以看见整个平原。如果有动物靠近,或者任何需要预警的东西,能提前发现。”

祝觉明对着圈思考了一下,点点头修改图纸,把瞭望塔的位置标出来、连接上居住舱的路径。

风吹的橙红色的日光开始偏西,天边泛起紫色的晚霞;与此同时恒星正缓慢下沉,把整个平原染成深金色。河流的水面反射着最后一缕光,像一条流动的熔金带;在这日出日落的山野之间,竟真的让他们发现了些许趣意。

怀从咎站起来走向河边,蹲下用手捧起水,凑到嘴边浅浅尝了一口;水很凉,淡淡的矿物味有点涩口,但可以饮用。他看着对岸的沙洲,它延伸到更远处的山脉、连接起正在被暮色吞没的荒野。

祝觉明走到他身边扶着他的肩,两人一蹲一站看那条河。

“第一天。”

“第一天。”

远处传来一声动物的鸣叫,很陌生,不像地球上任何生物;那在晚风中回荡的声音很快被吹散、直至虚无缥缈。

他们听着万籁俱寂,尔后才转身走回营地;箱子们还堆在原位,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变成模糊的轮廓。怀从咎打开一个箱子,取出便携照明设备;灯光亮起,切出一块明亮的圆形,这一刻他忽然有了家的感觉。

他会爱上祝觉明,任何因果都无可救药。

即使祝觉明自断情丝,可他注定的走向,除非死亡方能更改。

他无声的笑了一下,看着祝觉明打开另一个箱子,取出帐篷组件;两人开始搭建第一座临时住所,组件们设计得很巧妙,不需要工具、徒手就能拼装。二十分钟后,一座半球形的帐篷立在草地上,门口正对河流;怀从咎坐在帐篷门口,看着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天边,恒星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天空从紫色渐变到深蓝,最后黑下来。星星开始出现,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穹;这儿的星空比地球更密更亮,因为在这鬼地方没有光污染。

祝觉明坐在他旁边,两人看着那陌生的星空;银河在这里也可见,但形状与角度都不尽相同,没有星座他们能认出。

“我们得重新学认星星。”怀从咎情不自禁伸手搂住祝觉明,却又克制的不敢太明显,“你说这里会有其它居民吗?”

“是。”祝觉明没掰开他手,“怀从咎,你是不是有所有线的记忆?”

沉默。

夜风吹过,草的香气和河的湿气更浓郁了;远处又传来动物的鸣叫,怀从咎转头看着祝觉明的侧颜、照明设备的光从帐篷里透出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边。

那双眼睛还在看星空,很专注,像在计算什么。

他眼底的星光没有他明亮。

“有,”怀从咎最终坦诚,“最后我知道你所有想法的时候……我们已经错位了。”

也许祝觉明曾经执念的在意过他,所以才会被ai误判;但他终于敢确定心意的时候这人却已经往前面走了,以至于他在奔忙中什么都不敢再肖想,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感情实在是太可笑了,根本就不应该出现。

“你在想什么?”怀从咎喉结滚了一下,最终还是避开了他的问题,“你问的是哪一段的记忆?”

祝觉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怀从咎以为他不会回答。

“在想,”他终于开口,“那些循环里每一次失败后,我都想过同一个问题:如果一切重新开始,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活法。”

怀从咎等着。

“现在就是重新开始。”祝觉明转过来看着他,眼底的光像刚刚解冻的河,“我们只有两个人。没有任务、模型、观测者,只有这片土地,和我们必须学会的一切。”

怀从咎与他对视。

“你怕吗?”祝觉明声音有些尽力压抑的颤抖,“我……”

怀从咎想了很久。他想的不是答案,而是如何把那个答案翻译成可以放在这个场景里的语言。

“怕过。”他含糊其辞,“每一次你签那份文件的时候。每一次陈启死的时候。每一次循环重启,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记得你的时候。”

他停顿。

“但现在,”他的声音与河流一起淹没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的平原,却又陡然升温、语句里染上了一分难以发现的炙热,“我只想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们能不能种下第一批种子。”

祝觉明没有说话,转回去继续看着星空。

夜风继续吹。远处偶尔传来动物的叫声,但越来越稀疏,越来越远;这片土地正在接纳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们,至少今晚,这里没有危险。

现在是给他们一次机会,如果他们的情谊不可以超越未来,那这就是最后一次约会。

体验一下拥有过的感觉,最后死而无憾。

在注定到来的别离之前,他们全都心知肚明,这儿是给他们一次试错的机会,不知道有多久、也许下一瞬就结束,但他们要处理好所有一切的事宜,然后带着成果回去交代给地球。

不然拿地球直接做实验,建设失败的后果,现在没有人能承担。

好吧,他想,不要再给自己找借口了。

祝觉明想什么,他都知道。

这人是那样骨子里狂放不羁,将所有隐秘的冲动当做一切生死激荡后的宣泄;此时他问的是哪一段记忆不言而喻,那是他们在毁灭之前、在一切回还开始之前,在飞船舱里不该有的歧路。

现在他们也想顺应自然。

毕竟他们不是真亚当和夏娃,不用恪守禁忌;

或者说那俩被赶出伊甸园后还创造了人类,他们现在又不在真的伊甸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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