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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春生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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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从咎蓦然站起来,搂着祝觉明一起,顺带单手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拿上在外面的东西。

他走进帐篷,早在下午这里就铺好了两条保暖毯,原本是一条铺在地上、一条盖在身上;此时保温材料也开始工作,内部温度逐渐上升,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祝觉明看着帐篷的穹顶,那半透明的穹顶能看见外面模糊的星空轮廓。

这时候他倒是犯怵了。

“明天,”怀从咎没话找话,“先建居住舱,还是先开垦农田?”

“农田。”祝觉明闭上眼,“种子的种植窗口期只有两周。错过就要等下一个生长季。”

“好。”

风声在帐篷外回荡,交织在一起。

“瞭望塔呢?”

“农田种下去之后。三到四天。”

“好。”

又是一阵沉默。

祝觉明看着怀从咎在黑暗里亮着的眼,反射着帐篷穹顶透进来的星光,动人又辉煌、燃起所有一腔孤勇的迷惘。

“你困了吗?”

“没有。”怀从咎和他面对面,“一直在想。”

“想什么?”

怀从咎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触上祝觉明的脸侧,动作像触碰易碎品;人儿的温度通过肌肤传来,比毯子里的温度高一点,正好能感受到。

“想如果这是最后一次醒来,”他笑了一下,“我想记住你睡着的样子。”

祝觉明没有答话。

他闭上眼,呼吸逐渐变慢、变深,最后平稳下来,他真的睡着了;怀从咎却看着他,看了很久,直到一切余潮的心悸都在无声中消退下去。

“晚安。”

他轻声呢喃。

帐篷之外,星轨蔓延万里、长河亘隔天际;这片土地正在等待明天太阳升起时第一批种子入土、等待第一座建筑立起时会有两个人,把整个文明的重量一寸一寸地种进这片土壤。

远处最后一声动物鸣叫消散在夜色里。

只有两颗正在沉睡的心跳。

和一片正在孕育的、崭新的世界。

———

第一粒种子入土的时刻,这星球的大气层之外,橙红色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

祝觉明跪在开垦好的土地上,手指掘开松软的土壤;深度四厘米,间距三十厘米,每穴三粒……数字们刻在他意识深处,从数据库调取的生存知识他全知道。他把种子放进土坑,覆上土、轻轻压实;这里种七个,尔后移到下一垄。

怀从咎在五十米外搭建灌溉系统。他砍伐乔木削成引水槽,衔接处用树胶密封、从河边一路延伸到农田边缘;这儿的乔木质地比地球坚硬,刀斧砍上去会迸出火星,但一旦削成形、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金属。他已经完成了十七节引水槽,每一节的坡度和流速都经过计算,保证水流能均匀覆盖整片农田。

太阳升高,橙红色的光芒洒满平原;棕褐色的草在光里显出更深的赭色,河流的水面反射出无数闪烁的碎金。远处山脉的轮廓被晨雾勾勒出柔软的弧线,云层从山脊后面缓缓升起,在紫色的天空里拉出长长的絮状尾迹。

祝觉明直腰,略拭了下额头的汗;他看着面前刚种下种子的土地,七垄,每垄五十米,一共三千五百穴,一万零五百粒种子。这是第一批,四天后发芽,七十天后收获;如果成功,这些种子会变成下一批的种子,尔后是下下一批,直到整片平原都长出他们带来的作物。

数据成立,回地球也能实行。

身后怀从咎放下手中的工具,走过来。他蹲在田垄边用手略拨开些覆土,观察着刚埋下的种子。小小的颗粒安静地躺在土壤里,等待吸饱水分、撑破外壳,在柔软的风中伸出第一缕嫩芽。

“多久能看见?”他看向祝觉明,“生命真奇妙啊……”

“四天。”祝觉明也蹲下,把他爪子拍开,“别扒拉我刚种下去的。根先长,然后才是芽;前三天什么都看不见,你别折腾它。”

怀从咎点头。他把土重新盖好,站起来;在自己工作了一早上的河畔,引水槽已经铺到农田边缘,最后一节正在安装。他能听见水在槽里流动的声音,很令人愉悦;他们各司其职各行其是,不知为何他想起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中午之前能通水。”

祝觉明也看向引水槽,从削得光滑的木质表面到接口处渗出的、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的树胶,它们在凝固。

“用什么密封的?”

“这群红皮树的树脂。”怀从咎指向河边一棵乔木,“砍开树皮就会流出来,遇风凝固,防水还弹性好。比我们带来的密封剂好用。”

祝觉明走过去查看那些树胶,他俯身用手指按压表面,那东西微微下陷、松开后慢慢回弹;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清淡的松脂味,是陌生的植物气息。

“可以量产吗?”

“一棵树能采三公斤左右。不会死树。”怀从咎指向更远处,“那片红皮树林,够我们用几十年。”

祝觉明站直了看向他值得树林,乔木们在河岸两侧延展开去、树冠连成一片赭红色的云;风吹过时,树叶哗啦啦翻出银灰色的背面,像无数面小旗挥动、争先恐后的招展。

他转身继续种下一垄,而怀从咎回到引水槽旁安装最后一节;他们把槽口对准农田的主渠,调整坡度、用石块固定。河水从上一节槽里流过来,在他脚边流过后注入主渠,分散进每一条垄沟;溪水渗进土壤的声音很轻,像刚醒来的呼吸。

这么干确实不累。大概是两个人可以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就忙完了一堆事;如果一个人干那才是煎熬,不知道这么多活什么时候干完。

正午时分终于通水完成,怀从咎坐在田埂上,绕着他身侧的水流漫过整片农田;乌黑的土壤在水的浸润下变的更深邃鲜活,每一垄都泛着湿润的光。祝觉明也种完最后一穴种子,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并排欣赏湿润的土地;正在输送河水的木槽探向远处起伏的平原和更远处沉默的山脉,太阳升到天顶,光线垂直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发亮。

这个世界真是漂亮啊,像天堂一样。

这也是考验吗?用繁荣挽留他们。

“下一步是什么?”怀从咎搂过祝觉明,以让人能靠在自己肩上,“你干活,不累么?”

“居住舱。”祝觉明指向营地东侧那片高地,“地势高、通风好,离农田近。七天能建完主体。”

“材料呢?”怀从咎点头,“真厉害。”

“那群硬木。”祝觉明又指向远处的乔木林,“就你砍的那种。强度够,防腐性好,可以替代钢材。”

“你的江山。”怀从咎站起来走向树林,“我去看看材料。”

祝觉明跟在他身后,他们在那片林子里走了一下午;怀从咎用手斧砍开不同种类的树,测试硬度、观察纹理、嗅闻气味……祝觉明蹲在砍开的树旁,用带来的仪器分析纤维结构、测算抗压强度,记录防腐性能。太阳西斜时,他们选定了三种木材:一种最硬的做主梁,一种韧性好的做墙体,一种含天然油脂的做防水层。

回去的路上,怀从咎背着砍下的样本,祝觉明拿着记录数据的板子;他们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两棵移动的树。

“像不像夫妻双双把家还,”怀从咎笑着打趣,“祝博士,没想到你干活这么认真。”

“滚。”祝觉明想给他一脚,“每次听你喊祝博士,都感觉你在恶心我。”

“那晚上叫,”怀从咎点头,“你研究星星的时候总做的是本职吧,天体物理学家,那时候我总能叫你博士吧。”

祝觉明会在晚上观测星宿,并将其记下来以及推测它可能对应地球上所讲的哪片星座:怀从咎就喜欢看祝觉明认真工作,这时候摒弃他们之间所有发生的一切,他认识的祝觉明,就该是如此沉静、做研究的模样。

第二天开始建造居住舱。

怀从咎负责砍伐和粗加工。他每天天亮就进林子,傍晚才出来,带回一捆捆木材;它们被堆在营地里,散发出新鲜的木香和树液的甜味。祝觉明负责设计和精加工。他用带来的工具把木材刨平、开榫、打孔,标注每一根的安装位置,以便于怀从咎施工。

“还差多少,”怀从咎凑过来看祝觉明的图纸,“好吧,短的居然还需要,我去给你找。”

祝觉明不语,搁下图纸,叹口气先归类木材。

第五天,框架终于矗立起来。

木梁在橙红色的阳光下交叉成整齐的网格,榫卯咬合的地方严丝合缝,不需要任何金属连接件;墙体开始安装,一块块木板拼接成面,留出门窗的位置,屋顶铺上含油脂的木材,再覆盖一层厚厚的干草,防水又保温。

第九天,居住舱落成。

怀从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亲手造出的木屋;它比他们预计的大,有四个房间,一个公共空间,一个储藏室,甚至还有一个半开放的廊檐,可以坐着看河。它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榫卯处渗出淡淡的树胶,把每一处接口都密封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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