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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新世界的亚当与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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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它教给伤痕累累的人”。

伤痕累累。

这个词此刻有了具体的重量、温度与形状,它变成三十七亿个还在呼吸的人与正在统计中的幸存者聚居点,从此废墟之间重新点燃的篝火终于照亮了等待有人从深空归来的漫长黑夜。

逃生舱继续旋转着远离太阳,向深空漂去;它载着两具即将进入冬眠的躯壳与一座重新安置好的山,与一团无法被任何程序归类的意识一起成为正在展开的岁月。

祝觉明的意识开始模糊。低温让思维变慢,让记忆变远,让时间失去线性;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坠落,穿过一层又一层温凉的黑暗,向没有方向的地方沉降。

在坠落的最深处,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隔着冬眠舱的透明罩与安息的漫长等待,仿佛千万次循环累积成的全部重量都被其消弭;那个声音只说了一个字,但他听清了。

“在。”

他没有睁开眼睛。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那是那么多那么多时间线和故事线都从未出现过的弧度;它很浅,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它在那里,沉静又平和。

冬眠舱的指示灯全部转为绿色。温度稳定在零下三十七度。供氧系统切换为最低维持模式。导航系统锁定的航线笔直地指向深空,误差半径小于万分之一光年。

逃生舱继续旋转着远离着沉默地漂向那片等待被穿越的黑暗,在十二个光年之外,四季重新泾渭分明、昨日与明天会再度重逢。

舷窗外,太阳已经缩成一颗普通的光点,和其他星星挤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哪一颗曾经审判过他们;交错的星轨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视野,冷冽、遥远,像无数双正在沉默的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从始至终,它们看着这一切,都没参与审判;

祝觉明从未如此轻松过,他想再问一次天道为何没有再给他指示,但祂似乎也沉默了、仿佛自己从未得到过其的帮助。

其传道授业,解惑赐争。

也许在再度醒来的时刻,自己还会问到那高天之上自心衍生的信仰吧;

他们依然会醒来。

他们也会知道三十七亿人中还有多少仍在呼吸。

他们会带着那团无法归类的东西回到那颗蓝色星球,把它教给那些伤痕累累的人。

但现在,他们只需要闭上眼睛、

只需要在黑暗中坠落,

只需要相信,当时间再次开始流动的时候,那个答“在”的人还在。

逃生舱旋转着,旋转着,旋转着,把太阳和星空交替推进舷窗、把过去和未来交替抛在身后,把千万次循环和长时的等待交替织进同一片黑暗。

那些光芒最后一次落进舱内,落在两具即将进入冬眠的躯壳上,落在那些绿色的指示灯上,落在控制面板上最后一行跳动的数字上——

冬眠深度:百分之九十七。

唤醒倒计时启动。

导航坐标:半人马座方向,距离太阳系零点四七光年。

虽然用不了那么久,但谁管这是玩笑还是真实呢?

也许下一次醒来,只是短短一瞬之遥,但世界已天翻地覆呢?

期待,在意,恨与爱;

自我,未来,谎与怠。

在遥远的下一个现在,他们会再一次醒来,重新建设新的未来;

用人类的全部情感、全部信仰、全部信任,

以及自己的期许、希冀、归来。

我曾说过的,我能摧毁这世界,也能重新建设;

不要舍不得,不要觉得这不是还好好的,不要以为能保留。

就像癌症洗髓与杀去所有细胞,一切全空,才能迎接新的生命。

复苏,康复,痊愈。

代价之后,痛苦之后,是梦中早已企盼过千万次的归来。

这段路我走的实在太痛苦,幸好,我没有放弃。

以及,通讯频道缓存区最深处,那封不会再有人打开、但永远不会被删除的文件末尾,聂谊生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无论看到什么,记住:人类的故事需要被讲述。你们就是那故事。”

———

怀从咎做了个梦。

他看见云遮雾罩的大阵之上,是二百多年前地球的老式书架;现在的系统数据库已经相当强大,人们早已开始用电子存储,这种没有任何插电的木架连贫民窟都不稀的用,太过低廉。

而云雾散去后,他看见谁转过身,只是他看不清,因为那面庞实在太过模糊、或者说在梦里他没办法记住。

“你是谁?”

不出所料的问题。

“……”面前的人似乎无奈地笑了一下,“世界线……,不是你非要质问我么?”

“我,”祝觉明诧异,“我如何见到你的?”

“你大胆揣测到了我的存在,你强烈的愿力传达到了我的面前,你的因果太过庞大混乱以至于扰动了其它世界线……我就找到你了。”面前的人缓缓走来,“此处五分钟,你沉眠三日。还有三分钟,要问什么,大概还够你七个问题。”

“不够吧。”祝觉明垂眼,“我只有一个问题。我想知道,这一切,有没有你的手笔?”

是你愚弄我们,还是我们合该如此颠沛流离?

是你拨弄命运,还是我们确实铸下要后人偿还之错?

又为什么,一定是我?

“那么多世界线,我没有闲情逸致专门戏耍你们。”面前的人失笑,“宇宙浩瀚,万物有因,我只是没有干涉你们……你需要我的帮助吗?我见你,就已经扰动了你的宿命。不过回去后你会暂时忘记这些的,至于什么时候想起来……那就是你再度大胆打破禁忌的时刻了。”

祝觉明后退了一步,想努力看清面前的人,可一切却愈加虚幻。

还有一分钟了。

“需要,”最终他笃定,“我向您立誓发愿,无论您是谁,只要您持有真理与真相,请助我成事、拯救着地球,尔后我愿侍奉您前,即使是苦痛万千。”

“那不必了。”面前的人抬手,“我一向对大义凛然的人都很慷慨。回去吧,做你想做的,不要踟蹰犹豫、后悔后退。”

祝觉明感觉脚下的大阵在消散,他只来得及道一声“好”,就只听见一声不知笑还是叹息的余韵了。

“世界线……的小紫微星吗?你们的文明,还真就需要你拯救。”

世界线多少?

祝觉明一点没听清。

他只能看见那个人衣袂纷飞,似是纱材;背过身去长发束作马尾、发梢垂落至膝。

竟是千年前的装束。

在他遗忘之前,他记住的最后一句话是:

“祝你觉悟,明心见性。”

“明日见。”

———

冬眠唤醒程序的第一个信号是疼痛。

它从骨髓深处缓慢渗出,像冰川解冻时第一道裂纹;祝觉明感到自己的手指最先开始恢复知觉,尔后是手腕,前臂,肩膀……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在重新接通,每一次心跳都把温热的血液泵进刚刚解冻的血管。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又杂乱,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第一次点火。

活活躺七天,还真是难为他们了。

透明罩缓缓升起。冷雾涌进来,冬眠舱特有的化学气味一股脑翻涌进来;那些气味是稳定剂、抗凝剂、细胞活化酶……它们扎进鼻腔,把最后一丝沉睡的残余驱逐出境。

他睁开眼。

舱顶的照明已经自动切换为唤醒模式,柔和的暖光铺满整个视野;他略转了下脖颈,瞧见旁边的冬眠舱也在升起透明罩,怀从咎的手正抓住舱壁边缘、指节咯咯钝响,那是用力过猛的表现。

“你醒着吗?”祝觉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声带像是刚从冷冻里解冻的旧橡胶,“你怎么样?”

怀从咎转过头。刚醒来让他的眼睛里还有些涣散,但瞳孔已经开始聚焦。他轻轻点头,两人同时松开安全带、飘出冬眠舱;失重感再次攫住身体,但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悬浮。逃生舱的内部结构和冬眠前一模一样,控制面板、座椅、舷窗……绿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只是频率比冬眠前慢了许多;祝觉明飘向控制台。他的手指触上触控板,屏幕亮起。

唤醒倒计时:零。

导航系统提示:已抵达预定坐标。

他们……到家了?

他调出外部传感器数据。大气层存在,成分分析中……氧含量百分之二十一,氮含量百分之七十八,二氧化碳百分之零点零四。

重力系数:零点九八G。

地表温度:十七摄氏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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