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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穿越日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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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开始最后的下降。震动越来越剧烈,警报声越来越密集,但他们三个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面越来越近。

过去种种即将在最后一次任务中完结,然后他们要一同返回家园、要建设新的明天;

这是他们在那些溯洄的命轨中无数次约定下的,蕴含了万千心识、重重同异死生。

你说过的,要和我一同看见一个未来。

怀从咎转头看了祝觉明一眼。祝觉明感觉到那视线,但没有转头。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颗他计算过太多次、却从未真正踏上的星球。

陈启的手按在舱门边缘,再没有后退一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风灌进来,灌进来,灌进来。

地面越来越近。

这次,所有任务一定要成功。

———

其实他们审判通过了。

太阳风暴奇迹般平息。观测者的信息传来:

“矛盾统一…痛苦升华…有趣……予以观察期。”

果然,他们在穿越大气层时回溯;但这一次怀从咎的觉醒成为最大变量,祝觉明已经坦白过循环、两人建立起前所未有的信任。

所以他们再一次回到最初的时间线,去执行一开始炸太阳的任务。

他们发现任务的真正关键不是技术,而是两人精神力在极端环境下的同步共振;这玩意能稳定太阳异常背后的高维涟漪,虽然很玄,但确实是标准答案。

他们设计了需要绝对默契的方案,在千钧一发之际共同救下副官;这一举动不仅改变了关键人物的命运,更象征了他们从各自为战的强者真正融合为一个整体。

——祝觉明是这么记录在自己本子上的。

这次任务成功了,CME被偏转,但巨大的能量反馈导致“近日点号”坠向太阳;他们乘坐唯一的逃生舱利用引力弹向深空,而返回舱则给了陈启带着其他人回地球。

现在就是近日点号坠向太阳的最后七分钟,驾驶舱里安静得像一间空屋。

所有警报都已沉默,超出量程的系统放弃了报告,搞得像故障已经排除;舷窗外那颗燃烧了四十六亿年的恒星占据全部视野,日珥的卷须从边缘探出,像犹疑的触手缓慢伸向这艘即将被吞噬的飞船。

怀从咎的手搭在操纵杆上。推力为零,燃料耗尽,控制系统全线飘红。但他仍然搭着,像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段缆绳。祝觉明站在他身后,盯着导航屏幕上那条正在缩短的死亡曲线——七分钟,六分三十秒,六分——

右侧屏幕跳出绿色提示:引力弹射窗口开启。剩余时间:四十七秒。

怀从咎的手从操纵杆上移开。他转身,看着祝觉明。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后终于走到终点的平静;它比任何语言都更重,重到让祝觉明想起那座虚拟空间里的山、此刻那些骨头正在缓慢沉降,终于找到可以安放的位置。

在白骨山前,在答案之后。

所有造物的工已毕,现在到了离开的时刻。

“走。”怀从咎回过头,“去逃生舱。”

祝觉明没有回应。他走向逃生舱门,怀从咎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通道,脚步在金属地板上敲出两声重叠的节拍。通道尽头的舱门已经开启,逃生舱狭窄的内部空间暴露在应急灯的红光里:两个座椅,一套手动操控面板,一个透明舷窗,窗外是沸腾的太阳。

祝觉明头一次觉得它燃烧的那样漂亮。

伟岸且光明,威扬又风光。

风光无限,风光大葬。

烧却所有疾病、灾厄与难苦,焚尽一切困宥、渊薮与阴云。

如若有暴雨,在这不能直视的爆炸之下,该会被悉数蒸腾吧;

严霜风雪曾交加相逼的过去已被磅礴的日冕毫无保留的升华,若有奔腾的生息相吹,于是所有野马都能借势而上。

他们坐进去。座椅的安全带自动扣合,金属锁扣咬合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放得很大;怀从咎的手按上手动发射面板,祝觉明的眼睛盯着最后倒计时的数字。

三秒。

在一切的最开始,逐日计划的会议室,那时所有人都在、没有人意识到接下来纷至沓来的是无穷无尽的考验。

如果再回到最初的时刻,你还会义无反顾走上这条路吗?

如果早知道你会失去安稳平凡的幸福,会不再是昔日坐在办公室带带学生做做研究的祝博士,你要弃文从武、放下笔杆拿起与命运斗争的长枪,你还会毫不犹豫成为这被推出来的英雄吗?

两秒。

你曾经真的很适合与真理相处,你的学识使你万人敬仰、你的成果使你令人信服。

……所以这样知晓一切的你,为什么要选择我呢?

如果早知道我会成为你的负累,如果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你就知道自己会被我拖累,你还会选择我与你一起奔赴前线、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大义吗?

一秒。

怀从咎看向祝觉明,他闭着眼,整个人看起来瘦削苍白、薄薄一片,仿佛不能承载生命的重量。

可偏生是这样的人,孤倨骄傲,却俯身捡起所有他曾不屑一顾的众生。

是怎样的信仰推动着你,使你的道路在我面前正直的延展至先于寒夜的白日,比漫漫隆冬更先见到春日?

弹射。

加速度把两人死死压在椅背上,视野边缘开始发黑;祝觉明感到肋骨在重压下发出轻微的呻吟,肺里的空气被挤成一声闷哼。舷窗外,近日点号的轮廓急速缩小,银白色的船体在太阳的光芒里变成一粒光点,然后被日珥的卷须轻轻一卷,彻底消失。

或许,他们会和飞船一起坠落吧。

他们也许会飞向空寂的宇宙,飞向早已预演过的死亡,飞向再没有痛苦的终局。

而飞船在下一个重逢之处迎接他们,再和他们一起回到地球。

逃生舱继续加速。引力弹射的轨迹把他们抛向深空,背离太阳、背离那燃烧了千千万万次循环的飞船,背离所有失败的记忆;加速度持续了三十七秒,然后骤然消失,失重感猛地攫住全身。

祝觉明听见自己的呼吸。很响,在密闭舱室里回荡;怀从咎的呼吸也在,比平时慢,但很稳。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训练结束后的余韵。

那时候在恢宏数据流中训练,精神不堪其负,他们也是如此顺气的。

好像距离那训练不过几日,事实上在时间线上,现在也不过距离会议第八日、撞太阳的壮举刚刚完成。

舷窗外,太阳正在缩小。它不再占据全部视野,开始显出一颗恒星的正常比例;那些日珥的卷须还在舞动,像风中的丝带、招手送他们离开。逃生舱旋转着远离,每隔十七秒完成一次自转,把太阳和星空交替推进舷窗。

怀从咎松开安全带,飘到舷窗前。他看着那颗正在缩小的恒星,看了很久。祝觉明也松开安全带,飘到他身边;两人并排悬浮着,看那颗他们刚刚逃离的东西。

“它看起来,”怀从咎开口,声音在失重环境里有些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祝觉明没有回应。他看着那颗恒星,看着它安静地燃烧,看着它把光芒洒向这片它刚刚试图审判的星域。那些光芒穿过舷窗,落在他们的脸上,带着四十六亿年不变的波长。

他想起自己梦中的祷告。

“清晨六点二十分的弥撒过后,太阳恰好从圣堂的彩窗背后升起。”

“起初祂只是暗红的一弧,像烛火刚从灯芯里苏醒;光从彩玻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石柱上投下细长的、颤动的影子。渐渐地,那弧变成了半圆,又成了整圆、从地平线上缓缓站起来,如同一个刚领过洗的孩子,在众人的注视中直起腰身。”

“其终将回到天上,如主回到每个人心中的圣堂。”

“那时光便从那圆心里倾泻下来,瀑布似的打在祭台的白色台布上、打在跪凳的木纹上、打在每一个空着的、还留着体温的座位上。你能看见光里的微尘在旋转,金色的,细小的,像无数看不见的翅膀在扇动。光线在移动,一寸一寸地,沿着走道向前,爬上读经台,照亮了铜质的十字架。”

“花园里的玫瑰在这光里忽然一下子挺直了茎秆,像有人在暗中托着它们的腰;叶子上的露珠开始发光,一颗一颗的,像夜间遗落的念珠,被这晨光一一拾起。有鸟开始叫了,先是一只,然后是两只,最后是一群……它们的叫声里有种说不出的欢喜,仿佛在庆贺什么。”

“我忽然想起,这便是每天发生的事。这样盛大,这样庄严,又这样安静。光从不停留,也不催促,只是稳稳地向前,让万物在它里面渐渐显出本来的样子。这树,这花,这人,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湿漉漉的,新鲜的,初生与新的欢喜一同战栗。”

“这时钟声响了,是召集早课的钟;阳光恰好照进圣体龛的方向,在龛门上停住,像一只温柔的手。我想起不知道哪位神父说过:太阳每天都是一次复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们这些活在时间里的,每天都能看见这复活,却常常忘了为它低头,画一个十字。”

那梦境的最后,是神父笑着转过身,推了他一下。

“回去吧,孩子。”

于是他回来了。

但现在似乎又要奔向太阳。

逃生舱继续旋转。太阳移出舷窗,星空涌进来。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钉在黑色绒布上,冷冽,遥远,沉默;他们看着那片星海,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又一次转进舷窗。

“燃料够吗?”怀从咎回过头,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我们能落到地球吗?”

“冗余百分之二十三。”祝觉明飘回控制面板,调出数据,“航向已锁定。冬眠系统自动唤醒程序设定在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之后。届时我们将进入半人马座方向的星际介质减速带。”

“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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