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回去……”
“那就回去。”祝觉明打断他,站起来和他平视,“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活好每一个日子,以及测试好能源、让这信标一直闪烁。”
欲速则不达,操之过急,则必出纰漏。
他看着怀从咎的眼睛。
“等我们活够了,等信标闪够了,等一起万事俱备……那时候,既然还有必要,我们一定会回去。”
“你信吗?”怀从咎的目光与他相接,“那样有用?”
“信。”祝觉明不假思索,“我们本来就要回到出发的家园,而且如果不信,我们就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努力,不是吗?”
他从农田起,如同得到答案那天一样,依旧坚定不移。
“种子种下去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发芽。但我们种了。”
“日子刻下来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但我们刻了。”
“信标立起来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被看见。但我们立了。”
他转回来,重新看向怀从咎。
“我们谁都不知道结果。但我们都相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件事也值得做。”
怀从咎也看向他。冰封了三十二年的湖终于等到春天,这一刻自己忽然明了,为何踏上循环又初心不移的人是这个人。
“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里,”他抱住祝觉明,“你每一次都在做同样的事。明知道可能失败,还是算,还是试,还是……”
他停住。
祝觉明等着。
“——还是救我。”
怀从咎说完。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水的凉意和草的清香交叠起伏;远处信标继续闪烁,每隔三秒一次,像心跳。
“是。”祝觉明坦然,“九百六十六万次。”
怀从咎没有说话。他伸手把祝觉明拉进怀里,更紧的拥抱;他们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能闻到彼此身上独特的气息、能听见彼此呼吸里那些不需要翻译的东西。
祝觉明闭上眼。他能听见怀从咎的心跳,一下,一下,和信标的闪烁完全同步。那同步不需要计算或验证,只需要确切的撼动着所有渺远的在与不在。
“我们治好自己了吗?”怀从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不知道。”祝觉明低声,“但我们在努力。”
因为病因不是一天形成的。治疗也不是一天能完成的。
但只要我们还在努力,就没有放弃。
怀从咎沉默。他抱着祝觉明,抱着这个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里从未真正放开过的人、抱着所有失败和成功的总和,抱着所有绝望和希望的叠加。
远处的信标继续闪烁,木板继续在风里轻响;他们亲手种下的作物正在开花、准备结果。江河继续流淌,带着融雪从源头一路奔向海洋;而他们站在暮色里,站在所有这一切的中央,站着、抱着、呼吸着。
很久之后,怀从咎松开手。
“走吧,”他转身,“回去。明天还有活要干。”
祝觉明点头。两人并肩走向木屋,走过被木板记录的门,抵达正在等待他们的日子。
屋里的灯光很温暖。他们在门口停顿,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农田在月光下变成深灰色,河流泛着粼粼的波光;信标在远处的黑暗里一闪一闪,像另一颗星星落在地面。
怀从咎推开门走进去,祝觉明跟在身后。
门关上。
风继续吹。
信标继续闪。
刻满日子的木板继续在廊檐下轻响,等待着被看见,等待着被阅读,等待着证明……
人类为何值得存续。
即使病因还在。
即使前路未知。
即使只有两个人,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用最原始的方式、活出最本真的样子。
再让他们提交一遍,他们也会以此作为答案。
———
发现晶体的那天,是他们降落在这颗行星后的第九十一天。
怀从咎在勘探北部矿脉时,一锤砸开一片赭红色的岩层,露出底下幽蓝色的断面;它们就嵌在石英脉里,每一根都只有手指粗细,六棱柱状、断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镜面。他蹲下,用手拂去碎屑,那些晶体在橙红色的阳光下突然反射起从内部发出稳定的幽光,像封存了无数颗小小的恒星。
他取下一根带回营地。
祝觉明用自制光谱仪分析那些晶体的成分。结果显示这是未知的硅基结构,原子排列呈现高度有序的周期性,但电子层存在人类物理学从未记录的跃迁模式;他把晶体接入能源单元,输出读数让他难以置信:能量密度是核聚变燃料的四百七十倍,释放曲线平滑,无辐射残留,可持续输出。
怀从咎在等他开口宣读答案。
祝觉明盯着读数,尔后调出逃生舱改造方案,开始重新计算。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木屋前的廊檐下,面前摊着图纸和数据;农田里的作物已经抽穗,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怀从咎先开口。
“能回去吗?”
祝觉明点头。他的手指在那些图纸上移动,标示出一条条改造路径:能源系统替换、推进器升级、导航单元重构……
第四十九天,他们得知太阳危机的根源并非自然现象,而是地球文明集体潜意识的反噬。他们成功偏转CME,只是治愈了症状,但病因仍在地球;
第九十一天,面对已经扎根的新世界和等待拯救的旧家园,他们做出了选择。利用在新星球发现的独特晶体能源,他们改造了逃生舱,决定返回太阳系。
“需要多少时间?”
“六十六天。如果每天工作二十小时。”
怀从咎看着那些数字。六十六天,正好是他们降落至此、对应到地球的总时长;这个数字像隐喻落在两人之间,沉甸甸的铺陈开所有交错的命运。
“然后呢?”怀从咎感觉还有下文,“你是不是要说但是了?”
祝觉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调出航线图,那些数据在便携终端的屏幕上铺展:返回太阳系的轨道,穿越星际空间的减速点,地球大气层切入的角度……所有参数都经过严格计算,所有风险都标注清楚。
但最后一行数据让他说不出口。
能量余量:单程负载上限……
——一人。
怀从咎已经看见了。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过,绕着他们时忽然变得很响,仿佛在残忍的催促他们下决断。
“只能回去一个。”
“是。”
沉默。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远处信标闪烁的节律与农田里的作物一起在夜风里轻轻摇摆,正在灌浆的穗子碰撞出细微的沙沙声。
怀从咎站起来,走到廊檐边缘背对着祝觉明;他看着那河面上月光的碎影,对岸是他们从未涉足过的荒野……这些原野本可以在未来几年里慢慢探索、命名,变成他们共同的记忆;现在却突然变的狭窄、隔开了他们的未来。
“你算过没有,”他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回去的人,能做什么?”
祝觉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排。
“带晶体。”祝觉明的声音很冷静,“带数据,带我们在这里活过的证明。告诉地球上的幸存者:病因是什么,治愈需要什么,改变怎样才能发生。”
“一个人说,七十亿人听?”
“是。”
怀从咎似乎笑了一下。正在波动的河面盛着破碎的月光,永远无法被完全看清的黑暗深处是全然未知的明日。
“他们会信吗?”
“不知道。”祝觉明很诚实,“但总得有人去说。”
怀从咎转头看他。月光落在那张脸上,把轮廓勾得过于清晰,清晰到能看见眼疲惫的纹路。
“那留下的那个呢?”
祝觉明与怀从咎对视。他们来的第一夜他也是那样看着自己,那时候眼底是笑着的,问自己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问自己想不想以后就这样跟着他。
而自己的答案是转过头不去看。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爱了,就让他们之间停留在如此不明不白的暧昧期吧,这样最伟大。
很多个这样的夜晚,第一晚、第二晚、第四十七晚……可能还有现在。怀从咎是如果自己讲不清楚那就懒得再听的,到了床上的时候一起数着星星讲着故事就什么都明白了;那些他有无数个问题的夜晚、那些来不及细细讲述的夜晚、那些展开来说足以够着千百万字鸿篇巨著的夜晚……
看,命运已向他们证实,逾矩会发生什么。
选择彼此,就注定分离。
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有可笑的幻想,以为现实会饶过自己、本该选前程却耽迷于爱不会遭到惩罚。
不,那幻想太甜蜜了;
唯有推开,唯有分别,唯有真真正正,彻底斩情绝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