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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沸火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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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了,可真的来不及了。

太匆忙了,太仓促了,太混乱了。

这些美好的梦幻的不真实的日子究竟是幻想还是模拟,他知道恢宏数据流可以让一起无限趋近于真实,他不希望自己一下睁开眼自己还在地球的数据舱中,那样他真的会疯。

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一秒的模拟吗?

记录他的数据他的指标他的破碎他的哭泣他的血与泪不过是冷漠无比的实验吗?

他就像在被框定好的机械冰冷的既定中偏要拼命挣扎出自我意识的不安定分子,即使那会导致扭曲;

不,他竭力要扭回的,才是从未被污染的主逻辑线。

他现在到底在哪里?究竟在哪一层?

他不能再让AI操控自己的生活,他明明已经拆借了飞船,难道“先知”无所遁形、形影不离?

他忽然感到害怕。

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剧烈,几乎趋近临界;祝觉明跪到地上,看见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告别,看见那些人站在聚居点门口、他们走向上游的方向。老人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根火把,他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他身后所有年轻的面孔都亮着,亮得像他们亲手种出来的那些作物,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这是应该发生的吗?

还是他的意识自主发挥?

祝觉明颤抖着伸出手,恍然间怀从咎拉起他同他走了一程,回头时火把们还亮着,星星点点,在黑暗里排成一排、他们继续走在越来越狭隘的山谷间,直到太阳从身后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上,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像他们走过的每一步,被拉的无限长。

然后怀从咎松开了手。

“前方的出发就要你自己去闯了。”

他那样含着笑,他那样没有任何不舍,无牵无挂,无阻无碍。

祝觉明想追上他,跌跌撞撞回到营地时已是正午,橙红色的恒星悬在头顶,把整个平原照得发亮;农田里的作物在风里摇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等着被收割。引水槽还在输送河水,水流的声音很轻,他们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怀从咎把最后一批储存箱固定好,检查每一个卡扣,每一条绑带;它们整整齐齐码在舱内,等着被带到十二点七光年外。

祝觉明想问他为什么不理自己,却被推去最后一次测试系统;能源单元,推进器,导航,通讯……所有指示灯依次亮起,绿色,绿色,绿色。稳定得让人安心,像一排不需要任何解释的承诺。

绿色,绿色,绿色。

绿色,绿色,绿色。

像一排绿眼睛。

像一排绿牙齿。

从后背绽裂开,从血肉的谷地生长出来,嚼碎所有柔嫩的手指。

它咂咂嘴,它说好吃,但是浆液少了。

绿色,绿色,绿色。

通过,通过,通过。

你的贡品交了。你可以离开了。你已经长大了。

成熟,成熟,成熟。

丰腴,丰腴,丰腴。

你困了,我困了,不走了,你努力吧。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我松手了。

……不,你怎么可以?

你说好的,你答应我的,你要托起我一起作新星的。

你……你,你不是抱着我,敞开我,你说你不会再让我一个人吗?

你骗我。你利用我,你处决我。

然后你是不是要推开我、要污蔑我、要觉得我是什么不干不净浪荡之人?

可你不答话,我只能看见太阳开始西斜时,所有工作结束。

你再一次同我坐在廊檐下,看着橙红色的恒星慢慢下沉;木板在头顶轻轻晃动,发出熟悉的碰撞声。远处信标继续闪烁,每隔三秒一次,而你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你开口,嘴唇翕动,掉出来一排绿牙齿。

“明天。”

你说。

“明天。”

我说。

明天。

沉默。

木板继续砰砰作响,作物继续摇曳摆动,河流继续蜿蜒流淌。

不,你不要再开口,不要问我话。

你说什么?

你说……

“那块木板,你带的那块,最后一天的……上面刻的最后一个符号,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明白?我要从这里离开,要走出去,要做完没做完的事要吃完没吃完的粮食,不要浪费……

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断掉我的路,毁我的人生。

那样我会几年都不能再站起来,我再也回不到正常的生活了。

祝觉明看着他大多都能认得的符号,想了很久;最后一个比所有都更深、更用力、都像是在钉进木头里的符号他确实没问过,他颤抖着,支离破碎的寻找着自己溃不成声的语言。

“什么意思?”

怀从咎这次从远方回身了,他看着信标的方向,轻轻给了祝觉明一个拥抱。

“等你回来。”

祝觉明没有说话,只是如同溺水之人终于遇到了浮木,他靠过去、头抵在怀从咎肩上。怀从咎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紧了紧,环住他的肩;夜风吹过木板,他们就那样坐着、坐着、坐着,直到那颗橙红色的恒星从另一边重新升起来。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警报响起、仿佛他们距离地球还有四千七百万公里。

“你怎么了?”怀从咎单膝跪在地上抱着他,“你看见了什么?”

祝觉明大口大口喘着气,止不住的摇头,像被剥皮的小兽,蜷缩着靠在怀从咎怀里,冷汗直流。

“我只能拿警报唤醒你,”怀从咎把他抱起来,“要出发了。”

祝觉明盯着他的眼睛,眼前却又浮现出控制面板上疯狂跳动的数据、像垂死者最后的心电图,每一次起伏都在宣仿佛告同一个事实:能量输出曲线异常,推进器过载,剩余推力不足以同时支撑飞船减速和弹射舱脱离。

他花了零点三秒确认了十七遍。结果都一样。

怀从咎站在他身后,不需要解释这些数字,红色警告已经是最直接的语言;他的手已经按在弹射舱的启动键上,按不下去。

这是哪一次循环呢?

这是哪一条时间线呢?

如果不出意外……我本来也是要推着你离开的吧?

祝觉明仿佛看见怀从咎问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仿佛自己平静无比的答出一个数字“三十七分钟。”仿佛设备说明书就摊在那里,而自己一字一句的读。

“之后飞船会进入地球大气层,角度太陡,无法拉起。弹射舱可以提前三分钟脱离,用剩余能量减速降落。”

“弹射舱能装几个?”

怀从咎是必定要问的,而自己沉默了一秒。

“一个。”

是一个吗?

回去的人只能有一个,只能是他,不能是自己。

用先知来干扰也没有用,用错觉来牵着自己回去也没有用……自己已经决定了必须是怀从咎回去,所以千山万水、无可阻拦。

那幻觉又从何而来呢?

绝不是自己没有休息的好。

自己究竟怎么了呢?

好像从那个梦开始,就有什么不一样了。

……一定是的吧。

一定是的吧。

——一定是的吧。

身后焦急的扶着自己的怀从咎与没有说话的怀从咎重合,好像身后的人放开了自己,又好像面前的人转身走向弹射舱;他们的动作都没有任何迟疑,舱门开启的嘶嘶声放得很大,在广场之上、在密闭空间里。

这是个科学的世界吧……

这世界还有真理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祝觉明转过身,看向怀从咎,艰难的开口。A

“你在干什么?”

你在做什么呢……

怀从咎。

怀从咎……

怀从咎你回答我、

回答我……

“启动程序。”

怀从咎的手似乎在控制面板上移动,那些按键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都像敲在什么上面。

“四十四分钟后你进舱。我留在主控台。”

四分钟,还是四十四分钟?

我进仓吗……为什么不是你进舱?

怀从咎,怀从咎……你让我抓住你……你让我依靠你……

“我在这里。”

你在这里?

你在哪里?

为什么我看不见你?

祝觉明眼前阵阵发晕发黑,他尝试着踉跄的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需要思考;他摇摇晃晃走到弹射舱门口,站在怀从咎身后、看着他输入那些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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