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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回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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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营遭到北康突袭,整整十日,戟琮才终于得她的消息。

斥候从边地牧区打探到,有位从药庐逃难的年轻娘子与一婆子同行。恰逢北康兵抢掠,那娘子精于推演,随便出了个主意,就把北康人唬得一只鸡都没掠走。

斥候带着人四处盘问,牧民们一听来寻人,个个讳莫如深,只说这两人往东去了。

斥候心有疑窦,留了个心眼。

他遣了些兵往东追,自己则悄悄跟着那位常去挤羊奶的农妇,足足盯了一日。

到了傍晚,农妇与邻人在栅栏下择菜闲谈,他才听出些端倪。

“你家男人不是套了马车送人去了吗,回来没有?”农妇一边拣着菜叶,一边随口问道。

邻人把手里的菜往篮子里一扔,叹气道:“哪那么快。一路都是荒原,总得把夫人送到凉州那种繁华地儿,也好寻人照应不是。”

斥候听着,心头先是一动,正欲遣人追回往东搜寻的部下,忽见农妇家的小女孩跑出来,手里还抱着喂羊的草梗,脆生生道:

“娘,医婆说辛姨母有小娃娃了。”

农妇连忙低声喝道:“别瞎说,小声点。”邻人也愣住了,急忙抬头:“当真?”

农妇叹息:“刚刚足月,胎都没坐稳,一路奔波实在叫人担忧……”

“战火催命,也不知怀着谁的孩子。哪还顾得上养胎,只求娘俩都能活下来罢了……”

若说有孕尚且存疑,那辛姨母这称呼却再也错不了。斥候当即飞书回营,自己率数名亲卫折返西路,追那辆马车。

戟琮将那封书信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

国师有孕,至西陲。

寥寥数语将他心神撕裂。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寒冷。一个女人怀着他的骨血。不畏战乱,在荒原乡野辗转求生。百般不肯相信的事,终于有了答案。

辛鸽还是不想要他。

这头的与北康的议和已至尾声,边界划定尚余争议。以少胜多重挫北康后,戟琮的三万大军驻于河曲平原,只待诸事了结,便可班师回朝。

戟琮将文书往案上一掷。

“换押。”

张纯祐奉命与北康使臣周旋,文乞总领军务。他们自然知道此时换押意味着什么,戟琮是要亲自出营寻她。

右将军军帐,文乞掀开毡帘,一身霜雪的寒气。

缪儿在拨弄炭火。听见动静便起身服侍。文乞任她解着护臂,看着在胸前忙碌的发顶,娴熟安静。他淡淡道:“斥候传回消息,夫人一直宿在乡野边界的牧民家里,没受着什么大罪。”

“如此,那便太好了…”缪儿露出些欣慰,将护心镜搁下,神色没有预想中的欣喜。

文乞绝口不提那日的冲突与难堪,两人的相处得了些诡异的平和。

他圈住缪儿的肩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掌心,这是她还未出阁时绣给他的。只要往这香囊里塞一枚同心结,在外征战的人,便能就总能认得回家的路。一晃竟这么些年了。

他捏捏缪儿的侧脸。

缪儿的脸颊总是软乎乎的,从前他稍一捏,指尖陷进去,全然摸不到骨头。如今软肉下也透出些许骨感。

“陛下临走将军务都交托于我,我也向他求了恩典。等班师回新庆府后,你便…跟着我入府。”

入府。

没有八抬大轿,不是明媒正娶。

“这好吗……”缪儿垂着眼,声音轻飘飘的,“将军夫人她……”

她早不是跟在朝廷命妇身边的小侍女了。历经战乱流离,该认命的。

年少时瞧不上妾室,还曾讥讽过郎府的姨娘。自己终究也成了其中一个。

缪儿默然片刻,推男人胸膛:“将军早点歇着吧。明日还要同张大人商议和谈,马虎不得。”

文乞沉笑着坐在榻上,大喇喇地敞着。

“歇不好。这腿上的伤结了痂,一碰冷风就钻心地痒,也不知怎么回事,连带浑身都跟着刺挠。”

缪儿连忙轻声细语道:“长新肉的时候不好总捂着。我替将军解开看看吧。”

她蹲下身替他卷起裤腿,小心解开缠绕的绷带。解着解着,不经意抬眼,撞见文乞正直勾勾地盯着她。虽是噙着笑,可眼里也浮出慌乱与灼热。

缪儿咬着唇壁,想着找点话头。

“也不知……以后回新州,我还能不能有机会再见到夫人……”

文乞忍俊不禁,掰过她的脸蛋儿,俯下脸碰了碰她的额头。

“你跟了我,便是要常进王庭。大煌可不比南黎规矩多,你与国师自然能常常见面。”

缪儿愣愣地张嘴,满眼错愕。她不过一个妾室,竟也能常出入宫禁、往来王庭?她没敢问,只呆呆地仰着脸。末了又赶紧回神,给他脱了另一只靴子。

文乞凝着她微启的红唇。缪儿早不是当年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眼角眉间沉淀着妇人的韵致,可一双杏眼里,一如既往的澄澈单纯。

若不是造化弄人……

文乞神色幽沉,伸手把玩缪儿的鬓发,打破静谧:“你之前……也这般对秦成吗?”

见她不语,便蹙起浓眉,眼里盘踞着不痛快:“你们成婚多年,怎就没个一子半女?”

缪儿轻声回道:“有看过郎中……说是身体欠佳。”她没说是谁的身子欠佳,文乞却深以为然。

秦成是铸铁人,终日毒尘入肺腑,伤精败血,艰于子嗣也不足为奇。

缪儿默了片刻,忍不住反问:“将军膝下也无子嗣,又是何缘由?”

文乞觉得有意思,喉间溢出笑。低首在她耳畔意味深长,“我自然是没问题的,你别怕。”

缪儿脸颊发热,想否认自己并不是怕这个。

“你刚吃过茶?”他打断她,鼻尖蹭过发丝,“茶香都洇在身上了。”

“是夫人先前留的。”缪儿轻声答,“将军要饮吗?”

文乞却不语,抱着她的手臂没松开,帐里只剩呼呼风声。好一会儿,低沉的声音才闷闷传来:

“我素日里与她连面都碰不上,你住进我主院,没人能给你委屈受。”

缪儿卸去紧绷,盯着燃去了一半的烛,烛泪结在铜台上。

文乞的眸色一下子变得乌沉。他本该是她名正言顺的第一个男人,也该是她唯一的男人。

听闻她夫君秦成跌进熔炉被烧成灰的一刻,他应当替缪儿感到悲痛。可见不得光的心思深处,还是生出了令人发指的痛快。

文乞吐息渐沉,撩开她的长发,握住纤细的后颈。她下意识推了推,却又垂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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