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讳,你应当听过。”
他忽而失笑,“凉州城破时,旗帜遮天蔽日,那么大的一个“戟”字,你总不至于不认得。”
方秉棠神色剧变。
凉州沦陷更早于云州。那日震天铁蹄,城门轰然倾塌。他远远被按跪着,看那西煌国主高踞马上,眉目锋锐。
他也明白了为何民间会流传那样的话。西煌的小国主若不生在乱世,本该是令引得满城春闺倾慕的人物。
可偏偏这样的人,是踏破大黎的罪魁祸首。
寒风穿堂而过,方秉棠骤然转身。
身后的大手闪电般掐住他咽喉,力道得当,不让他窒息,又扼断了呼救。
戟琮暗赤的眸子盯着他。片刻后突兀地咧嘴,露出个古怪狂热的笑。
“你可知她为何偏要往凉州跑?”
戟琮憔悴面庞焕发出一点愉悦,“只因着朕与她有约定。一同去肃州看日照金山。她心里记挂着。”
空气被寸寸挤压殆尽。方秉棠面色发青,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他无法发声,便迎着戟琮的目光,口型作无声嘲弄:
——她厌你入骨。
戟琮的笑意霎时凝住。他阴恻恻地垂下视线。论身量,他比方秉棠高;论相貌,他深邃俊美更甚。可睨着他即便狼狈也透着清骨的气度,他的心便像被妒火烧穿。
郎季远就是凭着满腹经纶,占据了她九年;如今又来了个会做饭、会献殷勤的农夫!
他是真的怕了。
昨日躲在灶房外看,辛鸽不设防地站在方秉棠身边,笑意恬静。这种神情他已经好久没在她脸上见过。
戟琮将他甩开,方秉棠剧咳着瘫在地上。
“你很会下厨?”戟琮走到灶台前,嗅着黄焖羊肉的香味,拈起案板上的甜瓜,又恨恨地砸回去。
他的噰噰偏就喜欢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
方秉棠扶着灶沿,喉间还带着咳,低笑温言。
“…夫人说…今晚想吃酿瓜丸,我便做给她吃。”
捕捉到戟琮眼中的妒火。他呵笑一声,不可一世的西煌之主,骨子里就像个靠张牙舞爪来争宠的可怜孩童。
“她腹中怀着你的骨血,却宁肯独自死在这荒郊野岭,也不肯回到你身边。”
“你说——”他勾起快意讥讽。
“她究竟有多厌恶你?”
方秉棠还想开口再讥讽两句,黑影袭来。
戟琮一把攥住他右手。神情冷酷,仅用双指抵住他腕骨,毫不留情发力。
咔吧——……
脆响炸开,方秉棠的叫声闷在喉咙里。戟琮丢开他折断的手,冷眼睥睨。
他学不会那些风雅,也不允这些男人用这种温吞的手段去染指他的珍宝。
晌午时。白头山那位老妪一大早便将辛鸽请了去。说是昨日见她身子骨弱,便做主请了法器给她护身。
辛鸽不好拂了老人家一番心意,只得由着老妪敲着皮鼓,围着它念了通咒语,将一面雕花铜镜塞进她怀中。
“铜镜在我们萨满能辟邪祟,保娘子身体康健。”阿术憨厚开口。“这镜子跟了我娘四十年,辟邪驱祟,自有贵人护夫人一世安稳。”
没有人能护她。
从来没有。
“老人家的好意,我心领了。”
辛鸽将铜镜收进袖中,郑重地对阿术道:“孩子若再病痛,切记不可再将性命依赖这些神鬼仪式。”
阿术不由自主连连点头。
辛鸽穿过月亮门,向着后院的灶房走去,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灶膛里的火早就熄透了。方秉棠应该背柴归来了。
她脚步顿住。
外边的灶台前没有方秉棠。只有一个身影,昂然卓立,不知已凝视了她多久。
她望过去,隔着段距离,那男人目光竟有些温存的意思。又裹着说不出的危险。
“噰噰…”
辛鸽浑身的血液轰然倒流。
他走过来,似是不在意她的惊惶,弯了弯唇,佯装温和:“你的旧相识真不少…”
“且偏偏,总是这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