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落胎药已凉透。辛鸽捻起满当当的茶盏。昨夜压来的陈皮气息,仿佛仍浸在喉中,如梦一般。
凝了会神,她推开窗棂定睛细看。平整砂地上,密密的脚印像刻意被人抹过。
她顿感心神俱震,快步走出屋子。
戟琮麾下有支精锐步兵,常年在黄土高坡穿行。
五年前,便是他带这支步兵将她劫走。那些人脚步落地无声,步速比得上马匹。
她按住胸口,心跳急促地环顾四周。难道戟琮真能抛下三万大军,疯魔般地找来这里?
樊医婆端着原封不动的药走出来,长叹口气,准备倒掉。
“这副药最关键一味便是乌头。老身药箱里所剩不多。夫人若是没想好……”
“昨夜有人来了?”
辛鸽面色微白,将她的话截断。
樊医婆视线也落在乱糟糟的脚印上:“昨夜土堡里确实多了一家生客。”
土堡东侧的一排厢房。来的是一行五人,从极北的白头山下来,专做皮货买卖。熊皮捆成大包,腥膻味散出来。
为首是个老妪,面颊红皴皴的。脖上挂一串骨哨,叮当轻响。
她身旁带着儿子和六七岁大的孙子。小娃生得干瘦,好奇地往辛鸽这边的院子凑,被老妪用土语严厉地喝斥了一声。
方秉棠抱着柴走过来,见她们打量那些客商,便出言解释。
原来白头山部族,每年入冬都会将山中积攒的皮货带下山,换成其他物料,再带回北边。凉州有他们相熟的牙行,往年也曾在此处歇脚,算不得稀奇。
“你能跟白头山人交流?”辛鸽意外道。
方秉棠从容笑笑:“她儿子阿术早年跟商队走动,会些汉话。”
可没一会儿,土堡里却乱了起来。
方秉棠急忙来寻樊医婆,白头山客商家的小娃突然病了。
辛鸽披衣推门,见方秉棠神色凝重。阿术急得语无伦次:
“孩子……孩子魇住了!”
他后头的话说不出,求助地望着提药箱的樊医婆。
小娃四肢僵直,眼白上翻,衣服汗水浸透。
老妪端着碗,手掐进孩子指节里,低沉吟诵诡异的调子。烛光摇曳,场景森然。
陶碗里有黑色液体,是用骨油与草木灰合成的偏方,腥气浓烈。
老妪的吟唱声急促,阿术接过碗准备给孩子灌下去。
“慢着!”
方秉棠横臂拦住他:“灌这些浊物下去会闭气的——”
阿术闻言滞住,碗僵悬在孩子嘴边。
可老妪不理会,骨哨一震,催促儿子继续喂药。
“你这老糊涂!”樊医婆怒斥,“这娃娃已是凶险关头,再施这些邪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辛鸽扫了那孩子一眼。面色潮红,唇边白沫溢出,手指有些痉挛,蜷得死紧。
对于奉巫术若神明的蛮族,讲医理根本行不通。
她若有所悟开口∶“孩子,是几时生的?”
老妪警惕打量这容色殊绝的汉人女子。阿术老实答道:“丙年,九月,子时。”
辛鸽袖中滑出星尺。轻轻叩着,佯装术士在批命。
“子时入世,水命入骨。九月降生,金水相生,这是极好的命格。只是今岁荧惑犯井宿。井宿主水,荧惑属火。火克水命之人,最易热从内起,积于脏腑出不来,便成了你们常说的邪入骨髓。”
阿术将她这些星占之语翻译过去,老妪的神情微动。
辛鸽从阿术手里拿过碗,目光清冷,“你这碗里有炼骨油。油属阴火,遇到荧惑的星火,会烧得更旺。”
她停了一下,直视着老妪的眼睛:“孩子的命星要的是水。以水制火,才能把那股烧心的星火压下去。”
老妪眸中惊疑,见辛鸽悄悄附在樊医婆耳边低语了一句。樊医婆福至心灵,拿起孩子的小手翻看了,左手拇指根部的旧疤。
“这孩子五岁时也发过这凶险急症。好了之后,这左手有一段时日不听使唤,抖了将近半月吧?”
阿术大惊,连忙点头,又翻给他母亲听。
老妪死死盯着辛鸽,沉默良久,用白头山话急促地问了一句。阿术哑着问道:“我娘问……你是看命星算的?”
辛鸽唇边噙笑,并不作答。她不曾真去推命理,不过是借着星宿术语虚虚一绕,诓得她们心生信服,好早些松手退热罢了。
她吩咐阿术打水,樊医婆也打开药箱开始配药。老妪颓然退开些,捏着骨哨小声祈祷。
阿术端着冷水进来,急得一晃。方秉棠眉头紧蹙,伸手轻揽辛鸽的肩,侧身去挡溅过来水。
辛鸽依旧神色无波,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方秉棠放下手,默默觑她,不由生出些异样。
她并非纵容他的逾矩……倒像是皮肉比常人迟钝半拍。
屋里乱作一团,辛鸽走过去默不作声将帕子浸进水里,拧干,细细覆在孩子额上
她垂着眸,动作柔缓安宁。方秉棠站在荒寒里,看得不觉失神。
孩子抽搐终于平复。辛鸽抬手探了探他额头,热意已比半个时辰前消退许多。那孩子昏沉的眼睛也终于动了动。目光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