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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陈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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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鸽坐在牧民载货的马车上,终在日暮前跨过凉州地界。

这一带曾是大黎边防,如今关墙上尽数飘着西煌旗帜。

辛鸽眼见着精神好了些,也不怕冷了,饶有兴致地往外瞧着。

“若是春月里,这儿定然极怡人。夫人瞧那山体,赤红与赭红交织的岩层,红白相间。”

养在深宅的贵人,见这种奇山大景自然新奇。樊医婆不由的失笑。

辛鸽的手轻护在小腹上,声轻如旧语∶“我父亲曾经说过,凉州这地方,天上归属太白星。”

落日未尽,天际恰好有星若隐若现。

“父亲说太白星色白而光耀,在天主兵戈刑杀。照理说,这里自古该是征战不休的凶恶之地。”

辛鸽转过头看向樊医婆,“可他查遍星占纪录,却发现一件怪事。”

樊医婆听得入神。

“凉州分野虽对应太白,可千年来落在上方的吉星反而是最多的。甚至有过五星同色,天下偃兵的盛景。那时四方商旅汇聚,各族在凉州城来来往往,比空中的星月还要融洽。”

她玉容微霁,蓄着对故土的动容:“上天为这片土地定下的根本是交汇融合,天下一家。”

“这里的确是好。”樊医婆体贴地替她把身上的狐裘盖好:“胡汉混杂,且买卖好做。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有,若寻一户干净土堡,往后有个孩子陪在身边,冬日里围炉欢笑,总归不算太冷清。”

辛鸽默着没接话。

樊医婆觑她眼角闪动,便知是动了心,也安静坐了回去。

牧民将马车送到一处土堡,是做客商歇脚用的。樊医婆递上一枚金戒子。他连连摇手:“是辛夫人保下咱好几家的羊马,这点忙算什么。况且听闻西煌与北康已停战了,兵祸消停,应该不会再来骚扰我们了。”

目送两人进了土堡,牧民给马匹喂了干草,自己喝了热汤驱寒。他无意间耳畔一动。

“真奇了,一路为何总觉得这崖上有一大批沙沙的脚步声…”

他往上张望,什么也没瞧见,便只当听岔的风声。

土堡里满是柴草气。两名妇人正趁天色未暗,将晒好的冻菜干收进竹匾,听见动静,停下活计。

眯眼看半天,两人忍不住低声啧叹:“瞧这娘子,白得跟月亮底下的雪似的!”

近来风餐露宿,辛鸽脸上憔悴了些,眼下透着青影。可底子摆在那儿,如何折腾也依旧肌骨细白。

农妇顿时来了兴致,往前凑着打听:“敢问娘子,婚配了没有?”

辛鸽眼尾淡淡一弯∶“已经嫁过人了。”

农妇面露惋惜:“那怎得没见夫君陪着?”

辛鸽随意打量着屋中陈设。东厢木门半开,隐约能见得里头摆着一张书案,纸阵压着整齐纸张。

这农户人家里头,竟有个正正经经的书房,倒是少见。

她轻描淡写:“夫君打仗去了,天南地北的,平日见不着。我便去肃州投奔亲戚。”

农妇深有同感叹息,这年头哪家男人不被拉去打仗。

“只是娘子这般年轻,夫君却在战场上,说句孬话,往后真孤身一人,岂不委屈。我们这儿恰有个年轻郎君,不必刀尖舔血,人也俊俏,以前还做过官老爷呢!”

说着往厢房方向抬抬下巴,“方郎自小是个读书料,跟娘子站一块儿,简直天造地设。”

辛鸽略有无奈地想婉拒,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踏雪的脚步声。

青布棉袍的男人从院门走了进来,提两捆刚砍好的柴,他垂着头,并未留意到院子里多了生人,径直往柴房走。

走到一半,余光才看到被围着的辛鸽,脚步顿住。

那农妇当即拍手笑起来:“哎哟,方郎,你回来得正好,这位娘子是来借宿的。”

方秉棠根本没听农妇后半截的话。手里的两捆柴火松了,重砸在地上。脸上的神情缓缓凝固。像生了根一样站那儿。

“夫人……郎辛氏夫人……”

辛鸽也微微一惊。她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竟还有人能一口叫出她这个大黎命妇的名号。

方秉棠这才如梦初醒,脸颊飘红。连忙整理一下棉袍,拱手行了个揖礼,掩饰失态。

“夫人安好,晚生曾是大黎凉州安抚推官,方秉棠。只是现已赋闲在家,专职……专职劈柴。”

农妇们听他这般自嘲,哄笑起来。

辛鸽看看地上散落的柴火,神情仍淡淡的:“你如何认得我?”

“回京述职时,与夫人……还有郎大人,有过几面之缘。”方秉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辛鸽略觉奇异地打量着。

方秉棠身量不单薄,肩背甚是挺拔。眼尾微微下垂,诚恳温和,清峻爽朗,不像寻常只会伏案读书人。

只是她如何也记不清怎会与一个地方官有几面之缘。

方秉棠眼眸温和,不错眼地望着她。心中明白,那时的她,自然是不会留意到自己。

他急于解释:“只是夫人与当年在京时相比一点都没变,晚生便一下子认出来了。”

一想到故土沦陷,神色又沉下来。云州城里都道,司天监夫人被那戟琮掳走。他那时也跟着日夜悬心。

方秉棠敛下眉目 ∶“夫人受的苦,想必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尽的。”

她眼睫微垂,没作声。

方秉棠面上尽是宁折不弯,“晚生来乡野避仕,就是不愿信大黎就这么亡了……况且我方秉棠,绝不为西贼做事!”

辛鸽对这满腔热血的壮志不置一词。只将话头引开:“大人在此地安居,倒是自在。只是方才两位嫂嫂提起。”她语声是轻浅的打趣:“大人如今,还未成家么?”

方秉棠耳根一热,便知两位农妇又在胡乱给他说亲了。他无奈冲辛鸽苦笑:“夫人若再遇这阵势,只管说自己已经嫁过人了,她们便会停的。”

辛鸽怠懒道:“我已经说了。”

方秉棠诧异地扬眉,“那她们还介绍我给您?”

回头看看正掩嘴偷笑的农妇,若有所思摸摸下巴:“这么说她们是觉得,我定比您夫君强?”

他神情正经。辛鸽被他逗得没忍住,嫣然一笑。笑意漫到眼角,冲淡憔悴。

方秉棠见她笑,仓促偏开脸,盯着柴房方向,耳朵根子红了个彻底。

“夫人别笑。”他轻咳一声,“她们是不知道您夫君是谁。若知他是司天监的郎大人,只怕当场就要吓得腿软。”

那点笑意霎时褪尽,眉目也冷了下来。

方秉棠察言观色,意识到说错了话,便一脸明朗的转了话题:“夫人且歇着,尝尝晚生的手艺,我去处理一只肥羊,咱们吃羊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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