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炉生温，炭火作响。

方秉棠下厨惯了，很快端着刚出锅的金黄羊油饼走进来，还有脂香四溢的手抓羊肉。

辛鸽正倚在土炕的矮桌旁，身上裹着厚重的裘皮，神色透着几分倦怠的慵懒。

“趁热尝尝，”方秉棠将盘子搁在她手边，一本正经地在她对面坐下，“咱们凉州吃这羊油饼配手抓肉，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绝不能用箸，非得直接上手抓，才算吃得出灵魂。”

即便在西煌，辛鸽也没听说这粗犷吃法。

看着滋滋泛油的羊肉，清凛的面庞上浮出纠结。

最终，她还是伸出莹白如玉的手。刚碰到肉，手腕便被一只袖子虚虚挡住了。

方秉棠噗嗤一声，肃然神情破功。他漾着清朗的笑意，递过一双干净竹箸。

“夫人还真信啊？晚生逗您呢，您这手比玉还贵重，若弄得满手荤油，晚生罪过可就大了。”

辛鸽反应过来被他戏弄了。轻轻横了他一眼，沉郁心绪被他这番插科打诨搅散不少。

方秉便也跟着弯起眉眼，起身绞了一块温热净布，轻轻托着她衣袖，将指尖蹭到的浮油擦去。

动作毫无逾矩。

靠着这股诱人的气息，辛鸽不知不觉吃下去了一整个羊油饼。

入夜。

樊医婆将带来的药箱在案桌上摊开，拿出几味深色的草药铺好，转身对方秉常道：“方郎君，可否借灶台一用，老身给夫人熬药。”

“自然。您随我来。”方秉常赶忙引她去了灶台，殷勤地从橱柜里将洗得干干净净的小陶罐拿出来，又往灶膛里添了柴。

他看着樊医婆将那些药材倒进陶罐，终于没忍住心中的担忧，问道：“婆婆，夫人这身子……为何会虚弱至此？”

樊医婆往陶罐添了水，也不愿露太多底细，含糊道：“夫人是自西煌军帐中趁乱跑出来的。这几日流亡，吃不好睡不好，况且……还有了身子，自然折腾得厉害。”

拨弄柴火的手猛地滞住了。

“她……有身孕了？”

樊医婆意味深长地瞟他一眼。

方秉棠的脸色阴晴不定。郎季远过世许久，这腹中孩子不可能是死人的。

手背上青筋暴起。

戟琮。这茹毛饮血的蛮夷，屠戮他同胞，又用下作手段折辱了这个高洁清寂的女人。

那时他任职一载，从凉州回京述职，交了文书，本该即刻返程。可不知为何，却鬼使神差地走到大相国寺门前。

那日是万姓交易的庙会，山门人潮如沸。鬻故衣故书的、摆弄杂剧头面的，热气腾腾。

方秉棠在人潮中穿行，好不容易撞见在侍女簇拥下，冷月清霜的女子。

那一刻他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硬生上前，长揖及地。

“下官凉州安抚推官，方秉棠，参见夫人。”

周围的喧嚣仿若安静了一瞬。她身旁的侍女更是惊诧，怕是没见过如此唐突的外男。

方秉棠心如擂鼓，暗骂自己过于由着性子。正绝望之际，墨色身影转过来，对他微微颔首，算作还礼。

“方推官。”

她不认识他，不过是顺着唤一句。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思绪拉回，他捏着火钳，灶房发出骨节脆响。

樊医婆将药碗搁进托盘，方秉棠先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苦味。他连忙倒一杯茶水，放在药碗旁边，“怕夫人入口难受。不如在这陈皮茶里添一点蜜？”

樊医婆低头理好药屉，淡淡道：“郎君不必麻烦，夫人不太畏苦。”

方秉棠不再坚持，顺手倒了一杯茶饮下，苦意让他眉稍一跳。

夜深人静，土屋静悄悄。

“夫人精神看着好多了。”樊医婆端着浓黑汤药走进来。

樊医婆轻而决绝，“可能会有些痛，明早胎一落，身子就轻快多了。”

辛鸽将药碗端起，又重新搁在桌上。樊医婆也没催促，静静站在一旁看她。

“…先放着吧。”她乏了，容她歇一歇。

樊医婆了然将蜡烛吹灭，屋外的风声暂息一瞬。

……

木门旋轴声轻响。床榻微陷，辛鸽感到腹部传来一阵热热的触感。这股热流将她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又捂软下来。

那是她的骨肉。是她在世上，唯一存在的血脉相连。

母亲……

只这两个字，她便泪流满面。心尖被浸得酸痛，辛鸽拼命摇头，理智推开腹中的贪恋。

“对不起，对不起……母亲活不了太久了……我不能将你生下来……”然而那热度却并未消散，像被激怒一般，化作了戟琮积怨成疾的声音。

“姨母...”

梦里的影子模糊不清，愤怒的眼睛紧盯着她∶“你当真不是一般的冷血！”

“你不要我也罢，如今连一个未成形的孩子也不肯留！？”

那手覆了一会，似是想从她小腹上移开。辛鸽舍不得放走唯一的暖意………

被她用力一拽，沉沉的热源动了动，顺从地扑了过来，抵在她身侧。

辛鸽在梦魇中挣扎着，香汗浸透云鬓。一只手温柔地抚过她枕畔的发丝。

滚烫的热气弥漫开来。辛鸽鼻尖微动，那是一股浓郁的陈皮茶味。

未及反应，那温热便熟稔地滑入了她口中。在唇间的柔软中深深搅动。她分明尝不出滋味，可缠绵至深，舌根也被反复侵染，似有若无地染上苦香。

她被吻得纤颈轻颤，只能在窒息中溢出呓语。

费力撩开眼皮，视线尚昏沉，一张模糊的面庞。眸色乌沉。

她的手狠狠钻进那热源的衣襟里。

那人被她拖着覆下，绷紧身躯，悬于半空。唯恐会压伤她的小腹。纹丝不动地承受着她冰冷的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