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住的通铺大帐。
缪儿将衣裳和干粮塞进包袱里。杂役女兵时不时余光斜睨着她,交头接耳。
“哐。”
毡帘被人一把掀开,杂役们见来人,登时骇然。这里何曾来过这种级别的大将军。
文乞面廓下具是冷意,众人立刻退出大帐。
“你来这地方做什么?”他问。
缪儿将包袱皮打结:“这儿才是我该待的地方。夫人不在,难不成我还继续在陛下偏帐里宿着?”
赫氏短短一月从满门勋贵,沦为众矢之的。他心头郁结,将女子拉起来,一言不发拽着她,
“随我走!”
它在兵卒震愕中,一路将她拖回了自己右厢军营帐。
一进帐,文乞将她的包袱掼在案几。身躯如塔,堵住帐门。
“让开,我要去寻夫人!”缪儿恨声道,“夫人独落荒郊野地里会没命的,她若活不了,我也不活了!”
文乞厉声喝道∶“陛下现下是杀红了眼,你背包袱出去,随便撞见个巡防兵都可当你是逃兵处置掉。”
文乞方才在主帅帐跪了两个时辰,才求得戟琮留了赫珠云一命。
现下未愈的膝骨一动便针扎般刺痛。
缪儿嘴角呵笑,“婢子死活与将军何干?将军这般是为了护自己表妹,我是要寻我家夫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文乞见她油盐不进,青筋都绷了出来。他抓住缪儿的手腕,粗声粗气地吼道:“这几日你好生宿在我帐子里。哪都不许去!”
缪儿脸蛋素来圆润讨喜,这回却不肯服软,“我一个婢子,宿在右厢军大将帐里算怎么回事?难不成将军真要让我做收房丫头?”
文乞抓着她的手往下一滑,将她的手裹进掌心。
他的凶神恶煞褪了个干净,从头至尾,他都说不过她。
“算我求你,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去送死吗?外头冰天雪地的,大军都找不到,你一个人上哪儿找?若是在外面遇见了溃军……”
他疼得嘶了一声,缓半口气,眼中蕴着祈求,“留在我帐里吧,至少我还能护着你。”
缪儿别过脸不看他。
文乞叹了口气,想理清脉络,“缪儿你老实告诉我,夫人是不是一早谋划着要逃,珠云再跋扈,也断不会有意丢下夫人。”
“野地迷路,不死也要去半条命,将军是说我家夫人自己寻死不成?!”缪儿泪眼婆娑中满是尖锐,“退一万步讲,即便夫人想走,赫将军还拦不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明明是她私心作祟,巴不得我家夫人死在外头,她好取而代之!”
“缪儿……”男人不接她的话茬,眉头苦拧,佝偻下去,余光却一直留意她。
“我这条腿真的疼得受不住了…”
缪儿没扶他,她彻底扯开两人之间粉饰太平的遮羞布。
“将军…”
她声音低如哀叹∶“我当日有留你,你说为我留在云州,不值。今日你又苦苦挽留,算是哪一出?”
文乞膝骨钝痛,一时说不出话来。
……
数十骑西煌兵在朔风里疾驰。校尉看着前头连绵的山影。
“不该往山上寻。多半往平原处寻避风人家。牧民散居,能遮风挡雪,总比山里强。”
几人面上都添了几分凝重。
辛鸽连日来在军愈加受敬重。她骤然失踪,虽有张纯祐撑大局。可他既要查观天象,又要与北康周旋,终难面面俱到。
“国师一个女子在荒天野地里,怎么过活?”一名骑兵言语满是急切,“迟上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随从也咬牙骂道:“杀千刀的北康人!这等时节,真是半点不叫人安生!”
崖壁下忽有几点昏黄,众骑精神一振,齐齐勒缰。
那是一片牧民聚居的土屋,灯火虽不甚明,却在茫茫积雪里分外醒目。
校尉点头沉声道:“先往牧民聚居处找。都打起精神来,莫要漏过一户一帐!”
土墙屋舍火塘不熄,屋梁悬满风干的草药,羊毛毡躺上去软而暖。
妇人坐在火边缝补皮袄,小女孩缩在炕角打盹。
炉火燃得微弱。
冒热气的沙棘米糕脱落,辛鸽双眸大睁,素玉手指颤抖不止。
她起身不慎踢倒矮凳。
“你看得出我中蛊?”
她难以自抑的破音。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坦然赴死。
天下中原名医为她诊脉,戟琮更是几乎将西北圣手搜罗殆尽,诊完只道她是虚耗。而今竟被一个北康俘虏道破天机。
樊医婆笃定起身,有些悲悯地看她:“我是羯族人,夫人这绝非虚耗,是中了我羯族独有且早已失传的阴毒玩意儿。”
呼吸蓦地急促,辛鸽一把抓住樊医婆的手,眼中迸出波动:“那你可有解法?!”
樊医婆缓然决绝地摇摇头。
辛鸽手指微微收紧。
“羯族贵胄怕美人老去,便用寒蝉锁她一世容貌。既是从血里提出来的,解法自然也在血里。”
樊医婆抽丝剥茧:“唯一的法子便是找那下蛊之人,将他的血尽数放干,一滴不剩,直到抽出最后一点余髓血,再辅以……”
“罢了……”
辛鸽蓦地合上眼,打断她的话。脱力一般跌坐回草榻。
樊医婆却难以平复,紧紧追问:“这寒蝉乃我族绝密,给您下蛊的羯族人到底是谁?他如今在何处?!”
炉火将熄,希冀重新寂灭。辛鸽对这连番逼问置若罔闻。
既无解,便也不必再多一人知晓这些秘密。
……
第二日,樊医婆取来木梳,轻捻她发梢。发丝触手水滑,是木犀油与鲜花汁水累月润养而成。
“今日我就离开这儿,去肃州。”
樊医婆一怔。
“夫人若是为避开西煌兵马,不如随老身去丰州……”
“我就去肃州。”
她还是想去看看。
看太阳升起时整座山像被火点燃的模样。那道干净美好、能叫人忘却伤痛的圣洁的光,她没准也能看得到。
樊医婆将淘米水的盆拉近,浸了浸梳齿,“肃州,我刚好有一熟识姐妹,开一酒肆,家业不小。我们去投奔便是,赚些银子也好自足矣。”
辛鸽弯弯唇角,算是答应下来。
樊医婆收拾好行囊,将农妇好心匀给她的几块月事裹布包好,随口问了一句:
“夫人的癸水约莫是几时?”
辛鸽蓦地怔然。
自打到河曲大营,似乎就再没有过了。她没当回事儿,猜测是毒蚀得深了,连带月事也给断了。
樊医婆见她迟疑,面容稍凝,过来搭她腕脉。号着号着,她深觑了辛鸽一眼。
“怎么?”辛鸽心里涌起一丝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