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府地窖,终年是腐潮之气。缪儿挎着雕花提匣,趁人不注意,悄悄摸了进来。
角落里,九岁的戟琮缓缓撩起眼。见到来人,才稍稍放松,随后又盯在提匣上。
缪儿索性将提匣打开,匣内垫软缎,放着些白瓷小罐,中间还藏了一盅温热的虎骨羹,香气醇厚。
这原是内厨熬给辛鸽之物,她一口未动,临走让缪儿捎来。
戟琮别开眼去,像不屑领情。
“我刚从库房刚拿来的七白玉容膏,主母肤如羊脂玉,最是讲究了,每日晨起都要用上细细匀面……”
戟琮并不打断她,稚气的面上漫不经心,耳朵却竖得极高,将细枝末节尽数听进去。辛鸽给的书他早已翻阅殆尽,正妥帖地藏于枯草。
他的眸子不时瞥向大门,隐隐透着浮躁。
说着说着,缪儿圆乎乎的小脸便添了愁色。
“好了,你今日也不必板个脸防备着,主母不会来的。”
戟琮端着的冷硬面具一松,长睫垂下,掩去眼中落寞。
“眼看上元佳节要到了,主母却同家主大吵一架,已经连着几日没同他说话,家主这夜里只能歇在两个姨娘的院子里。”
戟琮捻枯草的手蓦地一顿。
隔了半晌,他才突兀开口:“为……何事?”
“还不是朱姨娘!”缪儿气得牙痒痒,“前些日子生了个小姑娘,夫人依规厚厚赏了礼。她倒好,仗着孩子傍身,话里话外讥讽夫人无所出!说什么自夫人嫁进来,郎府便再也没有男丁降生,只有小少爷一根独苗……”
缪儿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扬声得意道:“不过主母几句话便让她们灰溜溜地走了,我可气不过,库房把她们要领的匀面膏尽分给底下丫头婆子了,叫她平日再爱摆款,也没东西匀她那张脸!”
戟琮垂眼没说话。
这个女人对个伪君子百般顺从,这等羞辱都肯生生忍下,实在可笑。
缪儿见他兴味索然,便岔开话头:“你也别恨夫人了,她同家主置气,也是为着你的事求情想辙,她也想寻个由头放你离开。”
“白费功夫。”戟琮喉间溢出冷哼。
缪儿抿嘴咕哝:“我家主母其实心最软,府里谁有难处都肯管,况且她才情过人,容貌更是云州城一等一的拔尖儿……”
戟琮打断她:“如此,那姓郎的为何要收个姨娘?”
缪儿被他问懵了,结巴道:“为何…?天底下的男子大都这样,三妻四妾,开枝散叶。你虽是异族,但也是男儿,往后长大了自然也得这般……”
戟琮闻言,靠回墙壁,逸出极其讥诮的冷哂。
缪儿这才恍然,被幽锁于此,能不能等的到以后都未可知。
这么想着,她眼中浮出些爱怜。伸手想抚摸他的头,却被他偏头躲开。
缪儿讪讪地收回手,突然好奇地问:“你竟知道姨娘的意思?”
戟琮伸手指指草垛底下。赫然露出一本《金闺斗:七房争宠》。
缪儿愕然张口,那本书是她的。
辛鸽挑的从来都是醒世恒言与正经兵书,绝不会看这种后宅话本。定是收书时顺了手,把自己屋里闲书也一并摞了进去。
将书包进匣子,她微窘:“你都看完了吗?有些汉字你怕是不太认得吧?”
戟琮面无表情地点头,缪儿又一阵稀奇的笑:“那你你能看懂哪里,最喜欢哪段?”
戟琮默了许久。
兵法谋略他囫囵吞枣,多半还要靠辛鸽偶尔给他讲解一二,反倒是那后宅话本里极不起眼一个桥段,莫名刻到了他心里。
“霜姨娘救了个快冻死的落魄后生,把人藏在柴房,偷送汤药,守了大半月。后来后生伤好,跪在雪地里给她磕头,说此生无以为报,只求娶她为妻。霜姨娘便真舍了高门富贵,跟他私奔走了。”
他仰起稚气小脸,一字一顿,“霜姨娘跟着那异乡后生四处游历,过得很好。”
缪儿古怪地看他一眼。
霜姨娘在这本书里,是个连恩宠都没挣到的边角人物,他怎得独独记了这段。
缪儿没多想,把给带的补汤盯着他喝下去,便拎匣离去。
然没过多久,地窖门再次被推开。
郎季远带着个心腹武仆,拎着那一箱器具走了进来。
戟琮眼中再次涌起深沉的恨意。
往常郎季远从不与他废话。多半是武仆强灌下碗汤药,等上一柱香。他才负手进来,冷眼看着刀划破他的手心,取了血便走。
但今日他却异常焦灼,在走道里来回踱步。
少顷,戟琮听见他喃喃自语:“左不过是个小小藩地送来的质子,纵说时病殁,也不会有谁过问的…”
他一抬下颌,两个武仆走上来架住戟琮。
这次放的血实在太多,瓷碗儿眼见着就要满。
戟琮感到手脚冰凉,开始濒死挣扎。郎季远这次是真的想把他的血给放干。
“快些!”郎季远催促着,温润端秀的脸乍现狞相,“直接把那处动脉划开,一起放!”
戟琮生出彻骨惧意。
不是需他的血入药吗,为何现下要杀他?
难道他此生再也回不了灵州,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异乡发霉草堆里,无人在意?
戟琮拼命踢踹一旁的武仆,想挣脱嘶吼,却只能发出微弱声响。
就在意识涣散之际,他瞥见门外的地上,有一抹深色裙裾。门框上的手正紧扣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