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铺天盖地,戟琮以为是濒死生出了幻觉。
“救我……”他出声微弱如游丝。
“姨母………”
掐着门框指尖绷出青白色。最终,深色裙裾还是冲破了阴暗,大门被推开。
辛鸽面容煞白,仓皇地推开两个武仆,抖开素帕,捂住戟琮血如泉涌的手腕。
纤软玉臂却将他捞起,戟琮顺势扎进她的颈窝。
“郎季远!你当真狠得下心对一个孩子下杀手?”
平日隔栅相对,戟琮就觉她清气缥缈。此刻贴近,那缕冷香竟安抚住了他将散的魂儿。
辛鸽微微战栗,修长雪颈沁着薄汗,也濡湿了他的脸颊。
她怕得发抖。
戟琮心尖儿缩起,明明使不上力,却还是尽力环住她肩颈。他不想让她这般害怕,可自己又何尝不是深陷濒死恐惧。
枕在温软的颈窝,他盯着辛鸽的侧脸,目光灼烫而凄楚,想将她所有神情都刻进眼中。
“我不许你杀一个小孩子!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任人处置的牲口!”
“他若不死!死的就是你!”
郎季远鲜少这样暴怒如狮,出口才觉失言,见辛鸽不解惊愕。他咬牙将话咽下去,复才恶狠狠道。
“死的就是你我!还有整个郎家。”
他满面戾气,“你当我不知,你常暗中给他送饭送药?前事我不予计较,夫人,立刻出去!不许再插手!”
“这孩子是藩地王室血脉,你一个臣下怎么敢越过官家动私刑?”辛鸽抬眸冷声斥他,快速地将手帕缠戟琮手腕上。
“这……这本就是官家御令!”郎季远咆哮出声。
辛鸽的手蓦地松了。
戟琮身子一沉,整个人从她颈窝滑落,软绵绵地落进她臂弯里。
他艰难睁开眼。她脸上是明晃晃的动摇,神色足够令人心冷。
普天之下,谁敢违逆大黎官家。
自己这个西煌王的嫡子要给他做药人。父王也要对他卑躬屈膝……
还有方才,若不是他拼死求救,辛鸽真的会走出来管他的死活吗?
戟琮的心如坠冰窟。
少顷,辛鸽却决绝抬起头:“我现在就去遍寻长生药!”
她像一下子想通:“我的确在父亲的藏书中看到过一些西北部落延年益寿的秘法!我来替官家找这法子!夫君,你去求求官家,留他一命……留着他没准日后还能做药引子!”
这话半真半假,在场的人都能听得出是权宜。郎季远根本不听,烦躁地摆手让人拉开她。
辛鸽竟孤注一掷,徒手去夺武仆手里的放血尖刀。郎季远这才慌了神,赶紧扑上去阻拦。混乱中,刀刃偏转,辛鸽白皙的掌心还是被深深划出了一道血口。
“夫人!”
郎季远拉过辛鸽的手,血顺着她的指缝滴落。戟琮在两人拉扯中,被放倒在砖石上。
他痛怒交迸,想替她捂住伤口,却只能眼睁睁看她楚楚作态,对着郎季远露出我见犹怜的模样。
“夫君……”
辛鸽轻启朱唇,泪珠要落不落地悬在睫羽。随后主动依偎进郎季远的肩头。
郎季远对这番小意逢迎极为受用,他沉默着伸手轻抚她鬓发。他自然知道辛鸽一直冷慧难驯,两人又争吵了这许多日。
郎季远也顾不上别的,焦急地催人备药包扎。
辛鸽却不肯,执拗要他先叫郎中来给戟琮止血,见郎季远终是含混地点头,她才松了口气,随即环上他腰身。
戟琮半阖着眼,盯着他们相携而出的背影。
他竭力吊着神志,可失血过甚,剧痛如潮,终是昏死过去。
……
接下来的日子,戟琮就在浑噩中醒醒睡睡。
每次睁开眼,身边都空无一人。辛鸽这几日再没来过,甚至也没叫缪儿来看过他一眼。
他的手腕因无人来换药而隐隐溃烂,好得极慢。自己看着那难以结痂的狰狞伤口,心里越来越寒。
直到某日,郎季远身边那两个贴身武仆又进来,照例给他扔下一份粗茶淡饭,顺手收拾那些杂乱器皿。
两人在暗处悄声嚼着舌根。
“夫人同家主和好了吗?”
“家主最疼夫人了,见夫人受了伤,自然有求必应。”
对面那个武仆笑得暧昧:“小吵怡情嘛!如今两人可蜜里调油!你没听当差的婢女说,夜里屋里轮番叫水,能折腾大半宿呢。”
“可不是!主子们颠鸾倒凤缠绵无度,苦了我们这些当下人的,跟着守夜,不得好生歇息。”
戟琮并不能完全听懂这些艳语,他只觉得胸中闷得发疼。
他尤然想起话本里,霜姨娘跟异乡后生出走时的模样。
也是在这一刻,他最想做的事已不再只是逃离这暗无天日的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