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色惨淡,原野空阔如死。
辛鸽走得慢,腿根处泛着酸软。
戟琮昨夜榻间留了几分力,没舍得将她彻底折腾坏。
即便如此,跋涉至今,她也实在走不动了,靠在黄石上轻喘。
北康医婆一直背着药箱,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夫人到底要往何处去?”
她垂着鬓发,恍若未闻。
“你现下可以回家。往东走四六里是个军驿,虽被流民占了,去了总能吃上饭。待一阵后再往北走,便是康国辖属的丰州地界。”
医婆神色一动。
她当这位柔弱夫人不过是孤注一掷,根本没想逃出营帐的后果,不想她对边陲地理门清儿。
“老身姓樊,原是北康军医。夫人带着我,行路诊病,总多双手。”
医婆看看阴霾天色:“况且那位西煌陛下,真的会信夫人死在乱军里了吗?”
辛鸽沉默须臾,逃亡本是临时起意。
这种规模的冲突不会死伤太多。她有赫珠云护着,更不会无端被掳走。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自己逃了。
戟琮一言既出,允修南黎史册,那大黎文脉也可存续。至于她,命数将尽,也该在此处止步了。
“你能用一柄尺量出我从未有孕,足见医术不凡,在大煌自有你的前程。”
“孤寡婆子要那些前程作甚?”医婆叹息,“荒郊野岭,一个貌美羸弱的女子哪里好得生路,我不放心夫人。”
辛鸽眼中还有戒意。
“这些农户中的男子都被征去充军,剩下多是老幼妇孺。商队也不走这条路,暂时还算安全。”
她望向零星农家,身上还有些金银首饰,想着先去换个住处。
樊医婆一直端详着她,辛鸽察觉,疑惑侧目。
樊医婆撇开视线:“我原也有个女儿,可惜未及双十便香相玉殒……若她能活下来,性情大概也像夫人这般,面上柔美沉静,骨子里却是极有主意的。”
辛鸽没去揭她伤疤,只轻拍樊医婆的手背,由她搀着走入一家农户院门。
此地本是煌康交界的荒壤,农户靠贫瘠土地种些黄米、粟米。家底厚实的养上马和羊,偶尔去河滩打鱼贴补家用。
迎接她们的是个三旬妇人,身后跟着个小女孩。
樊医婆将金指环递过去,谎称二人本是药庐居士,因兵乱毁观,流离北上。欲借宿数日,金环权作酬谢,妇人脸上并不惊喜,却也将两人迎进屋。
“总有一帮兵,抢牲畜还有马,剩下的牛羊若也被抢,就真活不成了……”
妇人泪眼婆娑,“我本想把这地卖了,带孩子远走他乡。如今这块地也毁了,土都伤了根,便是卖也换不回几口粮。””
羊圈里有零星几头羊,背面漫山遍野的焦土。
辛鸽脸色煞白如纸。
这都是她的计策。为拿军功,让西煌在突袭中占据优势。烟火焚掉了北康的军需,也烧了这些平民的命脉。
干戈一起,最先被倾覆的向来是黎庶生计。
樊医婆见她在缝补男子冬衣,便问了几句。
妇人咬断线头开口:“早听闻西边小皇帝厉害,短短数年就让西煌百姓过上了好日子……可我男人一个月前说去河边打水……水桶到现在还空在院子里。”
她摸摸孩子的头发:“谁坐天下又有什么分别呢?当兵的冲进来,不会管你是不是本国人。这世道活着比枯草还不如。”
辛鸽在矮凳上坐定:“部落迷信鬼神,忌讳多。想要护住牲畜的话,依我所言,借天象布一场血煞避忌便可。”
妇人听得愣了:“这……能有用吗?”
辛鸽从袖中拿出星尺:“只是须得牺牲你家的一只羊。”
妇人咬牙,跑去羊圈拉出只老羊,满是狠意。
倒是小姑娘突然放声大哭,扑抱着羊不撒手,哭喊说这些羊是她的玩伴。
樊医婆不落忍,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罐子,蹲下身温声道:“好孩子不哭,婆婆不让它死,只让它睡一会好不好?”
她提议可以用鱼血代替。辛鸽在抿起唇,若有所思。
樊医婆流露的慈悲不似作伪,是真心疼这个小姑娘。
直至此刻,辛鸽那层戒意才稍稍松了些。
农妇依言将羊圈布置好。又跟着辛鸽一字一句学了一套说辞。
焦土味顺窗缝飘进来,
辛鸽倚在草苫枕上,陷入昏睡。
见她在睡梦中不安地环抱住身体,樊医婆轻轻给她盖上了毛裘。
才睡没多会儿,外头忽有喝骂踩踏声传来,辛鸽睁开眼。
樊医婆站在窗边,低声道,“夫人,不知是不是西煌兵追来了。”
外头说话断断续续,喝骂哄抢之间的确是西煌语。但腔调走形,不怎么地道。
她凝神静听,才道:“是北康人。”
院子里有人高声嚷起来,“马不能抢!马是我们活命的东西!”
另一个牧民老太也在骂,“造孽啊!抢完粮抢牲口!这和蛮子有什么两样!”
兵卒冷笑,“那又如何,我们大煌人本就是蛮子出身!”
妇人哭起来,“都说西煌小皇帝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男人被拉去打仗了,马也要给夺走…”
“茹毛饮血的蛮子!听闻他连寡妇都强占,是人做的事吗!”
人声往土墙里渗。
外头还在骂,骂戟琮穷兵黩武,横征暴敛,只知打仗不顾百姓死活,一句接一句。
樊医婆觑着,只见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兵卒闯进院子,直奔羊圈,便闻见血腥气。
火把一照,畜栏有一圈血痕,还躺着只死羊,门梁悬着惨白羊骨,墙角摊着毛皮,阴森得叫人心里发毛。
兵卒不由一顿。
妇人这才镇定下来,照辛鸽教的开口:
“军爷莫怪,这是咱乡下驱煞的老法子。近来死了好几只羊,犯血光,老人都说北边煞星落了,容易招秽气,得拿牲口祭一祭,给畜栏压邪。”
她努努嘴,斜地上的血痕。
“这圈里的牲口都过了血祭,碰不得,动不得。军爷行军打仗,若把祭过煞的马牵走,把晦气带回营里,惊了战马、冲了军运,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又神神秘秘接道:
“祭煞的牲口谁抢的谁背祸,宁可信其有!军爷莫沾的好。”
这些北康兵卒是背着上峰借机劫掠。与西煌战争连连受挫,上头也日日算吉凶,没人愿沾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