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医婆走回包袱前,将放进去的月事裹布,重新取了出来。
“这裹布用不上了。”樊医笃定且欣慰,“夫人有喜了。”
辛鸽系毛裘的手一抖,随即才荒谬轻哂,复又镇定系结∶“你定是诊错了。”
樊医婆凝她面容淡定,有些动容∶“我配的药酒不仅有寻常驱寒方子,更添了北康的烈性雪参和阳起石。皆是暖胞宫生血的猛药…”
她坦然道:“况且西煌陛下年岁正值阳盛,便是块坚冰也该化了。夫人有孕本就水到渠成。”
樊医婆脸上浮出笑意,“有了骨肉,往后的日子便也有了盼头。”
她理所当然地觉着每个母亲都会因孩子到来而开怀。
辛鸽却像经历一场惨烈的坍塌。
她神情空洞,垂下眼睫。这孩子的确是盼望已久的血脉。
戟琮曾说,不论孩子是男是女,他都会亲自教他骑马拉弓、让他在贺岚山自由自在地长大,谁也不必依附。
那时他们总爱夜里骑马去贺岚山看星星。
高原的风很冷。他的手会探入她裙腰,掌心一点都不凉,隔诃子贴在她小腹上,缓缓摩挲,引得她骨酥战栗。
说这些时,戟琮把脸埋进她幽馥长发里,黏意十足:
“不过,我还是只会更疼你。”
辛鸽偏头逗他:“可我一定是先疼孩儿的,那样你也不吃味?”
戟琮笑意满盈的脸空白一瞬,眉目低沉,像被这话刺中要害。
他沉默很久,久到辛鸽以为他生气了。直到那手顺着温软肌理,挑开贴身的诃子。
辛鸽被他桎梏在怀里,身子动弹不得。她红了耳根,难得求饶:“我们…再去那佛塔顶上看看不好吗?”
山脊最高处,白色佛塔静立。
五色经幡沿着山势铺展开,归鸟掠过,铃铛声与风声回荡。
“嗯,正看着呢。”他咬她耳垂,柔软好含。
“满天神佛作证,这世上再没有比眼前更好的景致了。”
他吐息滚烫且绵长,隔了一会才开口:
“噰噰,疼我多一些。”
“旁的,我都不计较。”
辛鸽想回头看看他,却被一把覆住眼睛不让看。他明知卑微,却还忍不住,小心向她讨些偏爱。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在她命如悬丝,踏上绝路的这一刻。
所有死结交织,她咬唇压抑着呜咽,最终还是溃堤。
安安静静的小屋中,只有女人的绝望悲泣。
樊医婆被她哭得心头酸涩,正欲安抚,却见辛鸽被泪水洗得通红的眼盯住她。
“……你会配药吗?”
不容转圜的死寂。
樊医婆震惊回望:“夫人…您……您可想好了?”
她根本不知能不能撑到将他平安生下,她怎么敢留。
难道要这个孩子一出生,就眼睁睁看自己死去?还是将他送回新庆府,让他去面对一个恨透娘亲的父皇。
积雪落下,牧民的简陋马车孤零零前进。
辛鸽倚在马车望天儿,一身病气,身薄如纸。樊医婆看在眼里。
她打开药箱,摸出深色纸包,同灌得滚烫的汤婆子,塞进辛鸽手里。斩钉截铁地告诉她。
“夫人若这几日还是吃不下睡不好,身子养不回来,这堕胎药喝下去便是一尸两命!”
辛鸽低头看着手里的药。
默默地接过那个汤婆子,捂在自己小腹上。
“前面的桥叫流民给堵死了!”牧民对着帘子大声喊道,“少说有两百人挤在桥头,官府也来了,正在抽驱散,今日怕是过不去了!”
樊医婆皱眉打量了一眼,她利落地对辛鸽道:“绕路吧夫人,多走半日崎岖道,总好过堵在流民堆里生事端。”
又行了一日,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祭台。
据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是当年羯族人放牧的故土。那座石台,曾是羯族祭天之用。如今却只剩残垣断壁,长满衰草,石缝结着黑冰。
车夫本欲绕开这晦气的地方,樊医婆却出声让他停下。
土屋塌了大半,两人找了一处避风点火。
樊医婆举着火折子在废墟里翻找,竟在土墙的夹缝里,挖出一个残破的木匣。
匣子妥帖地藏着一扎动物皮子,上面写满异族文字。
樊医婆将皮子展开,就辛鸽举着的油灯,一字一字地看许久,眼泛泪光。
“这是什么?”辛鸽问。
“是我父亲的医案。”樊医婆声音微哑,“他当年随羯族王室血脉一起逃亡出来,自知寿尽,便把诊治几病人案录记了下来。”
她将皮子拍拍浮土,叠好放进包袱。
“他记的最后一个病人,是一名西煌少女。她是被羯族王孙强掳来的,逃跑时身上负了极重的伤。”
辛鸽手里的灯盏微微晃动了一下。
樊医婆继续说道:“那少女临逃跑时,还怀有身孕。我父亲不放心,追出去才看见远处的山脊上,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长发杂乱,在风里站了很久很久,看着少女离开的方向,最后孤身走进深山。我父亲在医案里写过,那男人便是羯族王孙。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下过山。”
覆灭与逃亡的故国旧事,如同无解谶言,让辛鸽搂紧手中的汤婆子。
而千里之外的新庆府。
焉明山将前线传来的捷报奉于戟璋案前。默穆宁看过战报,眉头不展,北康虽遣使求和,背地里却又趁地动之机偷袭报复,首鼠两端之举不可不防。
“臣提议,前线粮草调度、兵器补给绝不可停,直到北康彻底在和议文书上落印,方可罢休!”
默穆太后端听军国大事,却显得格外轻松。
“大军既已得胜,这些自是由皇帝定夺。”默穆太后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讥诮,“只听闻,前线竟把国师给弄丢了?军中没了国师,这战前择吉、祭祀天地、抚慰亡卒的诸般仪轨皆尽数停滞。岂非要弄得人心浮动,损了士气?”
戟璋沉下脸,眉间有几分其兄的威势,他打断道。
“本殿下已为皇兄增派亲卫精骑。国师筹谋设局,立下赫赫战功,乃我大煌功臣,要不惜一切代价寻回!”
默穆太后凉薄轻笑:“哀家又没说国师寻不回,璋儿怎这般如临大敌?”
她慢条斯理:“哀家只是做主,指派大觋,再带上两名灵祝,即刻启程前往前线,也好安一安三军的心。”
焉明山立在戟璋身后,两人的脸色都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僵持间,守卫奔入殿内,来到焉明山身侧,焦急低语。
“大人,宫门有个男人在登闻鼓院击鼓!他面色急迫却说不为鸣冤。”
焉明山心烦意乱地低斥道:“没有天大的冤情敢来王庭击登闻鼓,拉去按律治罪!”
“他说,是求陛下救命……”守卫喘息一阵,“他求陛下救他母亲,他还说自己的母亲是…当朝国师大人。”
焉明山神色骤变,迅速俯身在戟璋耳畔低语了两句。
戟璋点点头,焉明山便大步朝着宫门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