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无渡几乎在第一个异响传来时就睁开了眼。
他侧卧在窄榻上未动,只右手缓缓探入枕下,握住那柄始终未曾离身的短刃刀柄。他凝神细听,屋顶瓦片极轻的摩擦,后院马匹不安的喷鼻声,还有空气中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铁器与皮革摩擦后特有的淡淡腥气。
来者不下十人,都是高手。
李怜愁已经苏醒,慌张之中被周无渡一把揽住。周无渡低喝一声,闭眼。
“别怕,有我。”
随后,他旋即抱住人隐入房间最暗的角落。
几乎同时,房门门栓处传来极细微的金属刮擦声,是撬锁的钩子在动作。而窗户那边,也有薄刃插入窗缝,正悄悄拨动窗闩。
紧接着,嗖嗖几声,利箭从窗户飞入,悉数扎在床上。
若非周无渡抱着李怜愁隐入黑暗,此刻已被扎成筛子。
前后夹击,倒是看得起他。
周无渡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薛家这次,还真是下了血本,或者说,是宫里那位太子殿下,迫不及待要在他远离京城前,彻底断了他回头的可能。
他回眸瞥了一眼里间垂落的布帘,不再犹豫。
旋即,房门被撬开一道缝隙、窗外黑影即将破窗而入。周无渡伸手扯过衣架上的虎皮大氅,包住李怜愁,将李怜愁整个裹进怀中,身形疾退,撞向房间另一侧那扇面对后院的窗户。
哐啷巨响,木屑纷飞。他护着她的头脸,用后背撞碎窗棂,直坠而下。
冷风呼啸灌入耳中,失重的感觉只一刹。下方阴影里,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恰疾驰而至,驾车之人扬鞭一卷,精准缠住周无渡下坠的身形缓了一缓。
范钟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绷得极紧,主子,上车!
周无渡借力一荡,抱着李怜愁滚入车厢。几乎在车帘落下的同一瞬,笃笃笃数声闷响,竟是箭矢钉入车厢板壁的声音,力道之大,箭簇透木而出,闪着幽蓝的寒光,竟是淬了毒。
箭簇数量更多,俨然追兵已到。
马车在范钟的驾驭下疯狂前冲,颠簸得像是随时要散架。李怜愁被周无渡牢牢护在怀里,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却嗅到一股越来越浓的血腥气。她猛地抬头,借着车厢缝隙漏进的惨淡月光,看见周无渡肩头衣衫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颜色发暗。
方才坠窗时,有冷箭擦过他肩膀。
她心下一沉,却咬紧牙没出声,只撕下自己中衣下摆,用力按在他伤口上。
周无渡低头看她一眼,黑暗中那双灰绿色的眸子竟还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仿佛受伤的不是他。
“没事。别紧张。”
李怜愁双手颤抖,此刻努力平复。
“可是,箭头上有毒。”
周无渡抓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我虽不算百毒不侵,但这种毒对我作用不大,妻放心。”
话音未落,车外呼喝声、马蹄声、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片。周无渡起手捂住李怜愁的耳朵,生怕人被马车外的混乱所影响,全然不顾自己负伤在身。
李怜愁虽不自觉的双手颤抖,但经历前世,毕竟随军十载,她极近克服。
一双细嫩的手拉下周无渡的大掌。
“我不怕。”车厢内,二人对望一眼。
此刻大敌当前,眼中只有对对方的信任。
马车外,范钟显然是将驾车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马车在狭窄的官道上左冲右突,不时有箭矢叮当打在车壁或轮轴上。然而追兵人数众多,又都是好手,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听得范钟一声闷哼,似是中了招,马车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又有数支箭狠狠扎入车厢,这次力道更猛,竟将一侧板壁射穿好几个窟窿,冷风飕飕灌入。拉车的马也悲鸣一声,显然受了伤。
不行,这样下去谁都走不了。
周无渡与范钟几乎同时做出了决定。
马车又一次急转弯、速度骤减,周无渡将李怜愁往车厢角落一推,虎皮大氅一展,周无渡把这件大氅为李怜愁穿好,细细绑上系带。
这件大氅不仅御寒,更可作防御之用。
周无渡低声叮嘱,
“别出来,保护好自己。”
随后,自己则出了马车,与范钟一左一右,踹开车门翻滚而出。
马车行到郊外野道,现已停在路边。此处临近北关边城,北关常年严寒,此处更不例外。道路两侧尽是枯树野草,地上残雪未消。
周无渡一身玄衣,抽出长剑,与敌军缠斗。
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响立刻炸开,比方才更激烈数倍。
李怜愁扒着车厢破洞往外看,心几乎跳出嗓子眼。月色黯淡,只能依稀看见十数道黑影将周无渡与范钟团团围住,刀光剑影舞成一片,金属交击声夹杂着闷哼与惨嚎。周无渡手中长剑如蛟龙出海,每一击都狠辣精准,全然不顾自身,只攻不守,显然是想速战速决。可他肩头有伤,动作难免滞涩,围攻之人又个个是好手,不多时,他身上便又添了几道口子,玄色衣衫浸透鲜血,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范钟那边也是险象环生,他腿上似乎受了伤,行动不便,全靠一股悍勇之气支撑。
这样下去,恐怕他们根本坚持不到周无渡的护卫前来。李怜愁手心全是冷汗,指甲掐进掌心。她目光急扫,忽然定格在车厢地板上。
地上散落着敌人射进来的数十支箭,以及一张弓。
她想起那时花灯会,周无渡曾教她射箭。她虽经验不多,但有此心,也许眼下可以帮忙。
但腹中孩儿……
顾不得了。
嘉儿,务必原谅娘亲,也保佑今日你的父母可以化险为夷!
李怜愁一咬牙,捡起那张弓,又抓起几支箭别在腰上,摸索着爬出摇摇欲坠的车厢,竟攀上了车顶。车顶狭窄,但视野最佳。冷风如刀割面,她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弦。
这弓很硬,比之前玩耍用的不知重了几倍,俨然是战斗所用的真家伙。她拉得极其吃力,手臂颤抖,指尖瞬间被弓弦勒出血痕。她眯起眼,努力对准下方缠斗的人群,寻找那些黑衣人的身影。
第一箭射出,偏得离谱,嗖一声没入远处黑暗。
她喘息着,再次搭箭。周无渡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回响,屏息,凝神,勿看箭尖,看你要射之处。她强迫自己镇定,瞄准一个正挥刀砍向范钟后背的黑衣人。
箭离弦,破空而去。
嗖一声,箭矢没入那人肩胛。黑衣人惨叫着踉跄,范钟压力骤减,反手一刀解决了面前敌人。
有用。
李怜愁精神一振,不顾手臂酸麻,再次拉弓。这一次,她对准了围攻周无渡最紧的两人。此弓只要能够控制,便有极佳的准头。
连珠两箭,一箭封喉致命,一箭射入敌人手臂。周无渡趁机剑光暴涨,瞬间斩杀一人。
然而她也彻底暴露了位置。剩余黑衣人中立刻分出一人,狞笑着张弓搭箭,对准了车顶上的她。
李怜愁瞳孔骤缩,心中惶恐,但手上亦随之搭箭拉弓。
嗖一声,箭已离弦。
敌人究竟是训练有素,比李怜愁速度更快。混乱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扑至,剑光一闪,那支射向她的箭被凌空劈断。是周无渡。他不知何时竟摆脱了纠缠,飞身上了车顶救她,却也将自己后背完全暴露给了敌人。
嗤啦一声,箭刃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周无渡身体剧震,箭头钻出肩胛,鲜血喷涌。
他却恍若未觉,只抬头看向车顶上的她,眼神里竟有一丝厉色,
“谁让你出来的,下去。”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李怜愁眼见着喷涌的鲜血,双目亦被染上红色。不远处拉弓的敌人见周无渡中箭似乎觉得有戏,旋即搭上第二支箭,但李怜愁已经不会再给他机会。她借周无渡的力,二人瞬间调转位置,一支箭离弦而去,终于抢占先机,一箭射穿那人的脑袋。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火光点点,如流星般迅速逼近。是周无渡事先安排在后方接应的亲卫,终于赶到了。
局势瞬间逆转。训练有素的亲卫加入战团,黑衣人寡不敌众,很快便被绞杀殆尽,只留了一两个活口捆缚起来。
厮杀止歇,荒野里只剩浓重的血腥气和伤者的喘息。
凝春和知夏从后面那辆侥幸无损的马车上连滚爬下来,见到眼前惨状,尤其是浑身浴血、几乎站不稳的周无渡,吓得面无人色,惊呼出声。
周无渡却摆摆手,示意无妨。他抱着李怜愁,将李怜愁从那辆已经废弃的马车车顶带下来。捂着胸口,还欲开口。
忽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周无渡捂着伤处,折断箭头,硬生生拔掉断箭。随后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只能用长剑支撑。
李怜愁见势,再也忍不住,惊呼一声。
“无渡!!”
李怜愁随之双膝跪地,扑到周无渡身前。
一瞬间,血腥气伴着冷空气弥散在半空。
周无渡垂眼看着李怜愁,带着血迹的手虚虚抚上李怜愁的脸,但却并未真的抚上,生怕敌人的血弄脏了他高洁如月的妻。
他像是快撑不住了,嘴角却仍勾出个微笑。
“无碍,死不了。”话音未落,人似乎已经快要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