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怜愁忽然心痛。原来曾经那样恨他,这时刻,也会怕他死掉。但眼下不是脆弱的时机,李怜愁立刻唤来护卫,将周无渡搀扶上完好的马车。
周无渡重伤,她须得代人带领靖王的部下。
李怜愁起身,扫视一眼狼藉的现场,一展黑色大氅,当机立断。
“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出发。连夜赶路,务必在天亮前进入边城城内,找到驿站,救治王爷。”
范钟亦受了重伤,李怜愁叫凝春和知夏去照顾范钟,自己则亲自照顾周无渡。
她知道箭簇有毒,恐怕若不先行处理,即便是周无渡也等不到天亮之后郎中到来。
一时无话,马车内只有风声马蹄声。李怜愁不顾自己手上被弓弦勒出的血痕,撕开周无渡染血的衣衫,胸膛上,新伤旧伤不断,处处是惹眼骇人的伤。
其中,那道箭伤最为严重,还在渗血。
李怜愁此刻已经顾不得其他,箭头有毒,须得先将毒素拔出。她垂首,正欲将毒素吸出。
俯身时,却被周无渡捉住了手。
周无渡竟然还有意识!但眼下他已经发起了高热,声音喑哑。
“愁愁……”
“你可受伤?”
原来并非完全有意识,但就是这残存的意识,下意识之间首要的发问,竟是关心李怜愁受伤没有。
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李怜愁瞬间红了眼眶,鼻头微酸。
这人怎么这样?怎么偏偏这一世,像是想要用这万般深情留住她?这是真心,还是假意?
李怜愁不愿多想,生死攸关之时,保住姓名要紧。
她侧身,偷偷抹了一把潮湿的眼眶。
“我没事。眼下,救你要紧。”言毕,便再次俯身。
“不可……”周无渡中了毒,浑身乏力,但却牢牢抓着李怜愁的手,不愿让她将毒素吸出。
“你有孕在身,那毒恐会伤你。”
“无妨,我自有分寸。”李怜愁双眼闪亮,语气坚定,“我不愿让嘉儿生来就没有父亲。”
周无渡闭了闭眼,像是再次陷入昏迷。由是,也没有再阻止李怜愁的动作。
几口黑血被李怜愁吐出来,伤口周围的肌肤颜色由黑青色转为惨白,想是已经清了大部分毒素。
天际泛起蟹壳青时,一座土黄色城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边城到了。
此地已属北关管辖,薛家乃至东宫的手,伸到这里总要顾忌几分。城门刚开,稀稀拉拉几个早起的边民和商队正在排队等候查验。李怜愁彻夜未眠,此刻掀帘走出车厢,亮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无关皇室身份的普通商队路引,守城兵士粗略看了看,又见这一行人虽风尘仆仆、多有带伤,但气势肃杀,不像好惹的,便也挥挥手放行了。
进了城,寻了一处看起来还算干净宽敞的驿栈要了独院。李怜愁立即安排人去找郎中,范钟与亲卫们自觉散开布防,凝春知夏则忙着安顿行李,烧水备药。
周无渡被李怜愁扶着进了上房。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间的忙碌与紧张。周无渡尚在昏迷,此刻静卧在床榻,比在马车颠簸中稍微舒服了一些,但情况仍然危殆。
郎中来得很快,看模样是个年轻的,约摸三十岁上下,背着药箱,衣着简单。来人自称姓李,竟然是李怜愁的本家。
李怜愁连忙将郎中迎进来。
郎中查看一番伤势。边城常有战事,因此对各种伤都了然如何救治。周无渡肩头那道划伤血已经凝住,但胸口那个贯穿伤却十分严重,尽管包扎过但竟然还在渗血。伤口四周皮肉翻卷,虽未伤及内脏,但失血过多,边缘已然有些发白。
李郎中从药箱中翻出一把金色的剪子,以及几罐药粉。一罐用以止血,药粉洒在狰狞的伤口上,周无渡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仍未清醒。
随后,郎中用剪子修去少许翻卷的腐肉,再敷上生肌活血的新药,然后用干净的白布条,一圈一圈,仔细地缠绕包扎。
郎中转头,对李怜愁道,
“这位夫人,今晚你便要为这位郎君换一次药。往后半个月内,需每日换一回药。再往后半个月,隔一日换一回药,随后一个月,每三日换一回,直至痊愈。我观这伤口此前经过简单处理,且手法纯熟,不知夫人是否也是医者?”
李怜愁摇了摇头。
“我只是略通一二,后来府医上门时,也向他请教过一些。”不过隐去了所谓的府医乃是东庆太医的事实。
李郎中很欣赏李怜愁,连连称赞她处理得当。听说李怜愁亲自为周无渡吸出毒素,更提议要为李怜愁把脉,确保李怜愁不会被毒素影响。
把过脉后,李郎中更为惊讶。
“你,你有孕在身?”
李怜愁微微颔首。
“是,但不过月余。”
“夫人真是大胆。不过还好,夫人年轻力壮,想必为人谨慎,并未受毒素影响。我开一副方子,煎好药后,您与这位郎君一同饮三副,可保体内毒素不留,绝不会伤及根本。若有需要,我也可为夫人开一付保胎药,遇上本家,也算有缘。”
医者仁心,历练出连连谢过送李郎中到门口,她忍不住问询。
“不知……我夫君几时会醒?”
李郎中想了一想,从药箱中拿出一罐药丸。
“我方才搭脉时,发觉这位郎君身体异于常人,比寻常人健壮许多。但体内似乎有多种毒素互相压制,这也是他中毒虽不严重却昏迷的原因。你给他服下此药,只要一颗就能压制住所有的毒,今晚他便能醒来。”
李郎中笑了笑,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小夫妻感情甚笃,惹人艳羡呐。”
李怜愁接过药瓶,微微颔首,并未接话,只是连连道谢。
她心中尚有疑惑。
周无渡,体内竟有多种毒素?此事,为何她从来不知?那周无渡自己可知晓?
李怜愁送走郎中,自己反倒更加忧心忡忡。
是夜,周无渡服下药果然醒了。晚上,换药时,周无渡一直沉默地看着她。此番受伤昏睡,他并未全然失去知觉,李怜愁与郎中所有的对话他都听得见,也知道,李怜愁曾如何为他上药。
周无渡就那么看着她。看她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看她紧抿的唇瓣,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秀眉,看她那双平日执笔抚琴、此刻却稳稳为他处理伤口的手。烛火在她脸颊边跳跃,勾勒出温柔而坚毅的轮廓。
忽然,他开口,声音因失血和疲惫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
“愁愁,你我初见时,便是你为我包扎。”
李怜愁正在打结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淡淡道,
“是吗。我不记得了。”
周无渡看着她,目光深深,
“我不信。那日大雪纷飞,那日的你,你不会忘。”
李怜愁终于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她眼中神色复杂,有尚未褪尽的惊悸,有处理伤口时的专注残留,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更深的东西。
她缓缓道,
“可若是有人故意设计,安排一场恰到好处的相遇,一场惹人怜惜的负伤,我又怎知,哪些值得念念不忘,哪些不过是算计好的桥段?”
周无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他眉眼低垂一瞬,复又抬起,直视着她,目光坦荡得近乎灼人。
“原来如此。你一直是这样想的”。
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李怜愁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释然,
“是,那日相遇,我承认,并非全然偶然。我知道你的喜好,知道你心慈手软。我那日,确实等在那里。”
李怜愁心口一紧,指尖冰凉。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绝非设计。更无关李家权势。我那时只是想看看你。看看那个让京城无数子弟趋之若鹜、却始终清冷自持的李家大小姐,究竟是何模样。”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愁愁,从我见到你第一眼起,想娶你,便只是因为你。因为你是李怜愁,不是李相的女儿,不是因为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助力。或许后来,权势纠葛让一切都变得复杂,但最初那颗心,从未变过。”
李怜愁彻底怔住了。
她握着布条的手僵在半空,包扎的动作停了下来。烛火爆开一个灯花,轻微噼啪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看着他苍白却异常认真的脸,看着那双盛满复杂情愫的灰绿色眼眸,看着他肩上、背上那些为她而受的、狰狞可怖的伤口。前世今生,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腾交织,那些怨、那些恨、那些冰冷的隔阂,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番直白到莽撞的剖白,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有凛冽的寒风从裂口灌入,吹得她五脏六腑都冰凉发疼。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她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手上未完的包扎,将那个结,牢牢系紧。
她状似无意。
“真也好,假也罢。我自会衡量。你休息吧,明日我再来看你。”
李怜愁转身欲走。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闷哼。
周无渡捂着胸口,不知为何,刚包扎过的地方竟然爆出一朵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