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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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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你同去。”

一句话,清晰而坚定地从李怜愁唇间吐出。

周无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像是紧绷的弦骤然松下,又像是有什么更沉重的东西落了地。

但李怜愁紧接着竖起三根手指:“但需约法三章。”

“你说。”

“一,此行沿途所有事务,无论大小,需与我商议,不得独断专行。”

“可。”

“二,无论发生何事,不得以任何理由伤害、利用或牺牲我李家任何人,包括我父兄、幼弟,以及我腹中孩儿。”最后四字,她说得极重。

周无渡没有丝毫犹豫:“我以性命起誓。”

李怜愁顿了顿,第三根手指悬在空中,半晌,才缓缓放下:“三……暂时想不出,保留。待我想起时再补。”

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破冰的初阳,掠过周无渡的眼底。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好。”他应道,然后伸出手,“那么,王妃,合作愉快。”

李怜愁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片刻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温热有力,稳稳握住。

“合作愉快。”她轻声说。

如此答应。实则全赖昨夜。

昨夜,周无渡未归之时,李怜愁找到了周无渡留下的北关舆图。

羊皮纸泛着经年的黄,墨线勾勒出蜿蜒的山脉、交错的河流,以及那些标注着驻军、关隘、部族聚居点的小字。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昆仑塞”三个字。北关边塞要地,与前西绥国边境接壤。

她几乎不敢合眼。

每一次闭眼,前世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北关漫天的风雪、军帐外彻夜不熄的火把、周嘉死前得到漫天风雪、阿奴被掳走前最后一声稚嫩的“娘亲”。那些痛楚太过真实,即使隔着重生这层屏障,依然能让她心口抽紧,呼吸困难。

可周无渡的话也在耳边回响:“这一世,我不会再让那些事发生。”“北关,或许埋藏着关于我生母身世的真相,也可能,关乎你的一些秘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出发前,周无渡回府不久。天色将明未明,庭院笼罩在一片沉郁的蓝灰色调中,檐角的灯笼已然熄灭,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寒气顺着缝隙钻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窗外,剑锋破空的声音。

清越、锐利,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李怜愁循声望去,只见院中那株老梅树下,一道玄色身影正在舞剑。是周无渡。他未着外袍,只一身单薄的练功服,身形在晨雾中时隐时现。剑光如练,卷起地上零落的残雪与枯叶。每一招都凌厉至极,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可那剑气之中,又隐隐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戾气,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命。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倚在窗边看着。

前世的周无渡也常练剑,但多是在人前,招式华丽精准,更像一种仪态展示。而此刻的他,却像是在进行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祭奠或誓师,每一剑都倾尽全力,汗水早已浸湿鬓发,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出淡淡白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收势。长剑归鞘,发出“锵”一声清鸣。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肩背随着呼吸起伏,抬头望向东边那抹愈发明亮的天光,侧脸线条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冷硬。

李怜愁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周无渡转过身,额上汗珠滚落,滑过高挺的鼻梁,没入衣领。看到她,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平静:“吵醒你了?”

“未曾入睡。”李怜愁实话实说,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柄古朴的长剑上,“王爷也未眠?”

周无渡没有回答,只是用布巾拭去剑身上的薄霜,动作细致。良久,才道:“有些事,需想清楚。”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你呢?可有了决定?”

李怜愁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梅树下,手指抚过粗糙的树干。前世在北关军府,院中也有一株红梅。嘉儿学会走路后,曾摇摇晃晃地抱着树干,仰着小脸看枝头的梅花。那时周无渡站在廊下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却记得,那天晚上他多喝了一盏酒。

“昨夜王爷说,北关的真相,关于你母亲,也关于我。”她缓缓开口,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此言何意?”

周无渡将剑放在石桌上,走到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我母亲赵氏,在宫中籍籍无名,所有人都说她是个寻常宫女,因偶然得幸生下皇子。”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我记事起便知道,她不同。她会说一种奇怪的语言,会唱一些腔调古老的歌谣,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会显出极淡的灰绿色——与我一样。”

李怜愁心头微动。她确实注意到周无渡的眼色异于常人,只当是胡人血统,未曾深究。

“母亲临终前,她交给我半枚玉佩。”周无渡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锦囊,倒出那枚李怜愁已见过的残片。晨曦初露,光线柔和,玉佩上奇异的纹路更清晰了些。“她说,若有一日我能离开这牢笼般的皇宫,或许可以去北关看看,那里有她来的地方,也有,未完的故事。”

“而另一半,”他又取出另一块残片,正是昨夜拼合过的那片,“三年前,我在你母亲遗留的妆奁暗格中见到。岳父说,那是岳母年少时偶然所得,喜爱其纹样奇特,一直珍藏。”

李怜愁接过两片残玉,冰凉沁骨。断裂处的纹路蜿蜒对接,组成一幅完整的图案:中心是一轮被藤蔓环绕的弦月,四周散落着星辰般的圆点,边缘则刻着某种类似文字的符号。这绝非中原器物。

此去北关,以此为引,或许可以找到答案。

不再是纯粹的利益捆绑,不再是冰冷的政治联姻。这一刻,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共同的身世迷雾,是血脉里可能流淌的同一片土地的呼唤。

李怜愁抬起头,晨光恰好跃过屋檐,照在她脸上。她看着周无渡,他额角的汗还未干,灰绿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清澈见底,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隐瞒,只有坦诚的等待。

由是,她忽然觉得,也许,可以同去。

离京的车队比想象中简朴。

周无渡显然刻意低调,随行护卫不过三十余人,皆作寻常商队护卫打扮,马车也只有三辆:一辆载人,一辆载物,还有一辆空着备用。李怜愁带着凝春知夏上了主车,周无渡翻身上马,在车队前列引路。

城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守城将士验过文书,目光在周无渡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挥手放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将巍峨的皇城、繁华的街市、以及那些暗流涌动的算计,一点点抛在身后。

车厢内空间不算宽敞,却布置得舒适。厚厚的绒毯铺地,软垫靠枕一应俱全,角落的小几上固定着茶具和点心盒,车壁还做了夹层,内置炭盆,暖意融融。李怜愁靠在一侧,凝春和知夏坐在对面,主仆三人都有些沉默。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似是碾过了坑洼。李怜愁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猝不及防,额头眼看就要撞向车窗框——

一只手掌迅捷地垫了过来。

“砰”一声闷响,李怜愁的额头撞在了温热的掌心,而非坚硬的木框。力道被缓冲,只微微有些发晕。

她抬眼,这才发现周无渡不知何时已进了车厢,正单膝跪坐在她身侧。他显然是从马背上直接跃进来的,气息尚稳,只是那只垫在她额前的手,手背迅速红了一片,甚至隐约可见窗框的棱角印痕。

“王爷?”凝春和知夏惊呼出声。

周无渡却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仿佛那红肿不存在,只看着李怜愁问:“可撞疼了?”

李怜摇头,目光落在他手背上:“你的手。”

“无妨。”他打断,顺势在她身侧坐下,对凝春知夏道,“前方路况不佳,你们去后面车上照顾行李,此处有我。”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又看向李怜愁。见自家小姐微微颔首,这才行礼退下,车厢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空间似乎变得更逼仄了。炭盆的热气、他身上淡淡的皂角与皮革混合的气息、还有方才那一触残留的温度,都在这方寸之地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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