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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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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怜愁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试图拉开些距离,却不料马车又是一个颠簸,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歪向一侧——

肩膀撞进一个坚实的臂弯。

周无渡的手臂稳稳环住她,待车身平稳后才松开,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扶了一把快要倾倒的茶盏。“这段官道年久失修,颠簸难免。”他解释了一句,随即闭目靠在车壁上,仿佛只是寻常休息,“王妃若伤了,无人与我商议‘事务’。”

语气平淡,理由充分。

她没再试图挪开,只是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许久未落在字上。

一路向北,景色渐变。京郊的农田村舍渐稀,取而代之的是枯黄的草甸、裸露的岩石和远处连绵的灰色山峦。天穹低垂,铅云堆积,仿佛随时要落下雪来。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下。

驿站不大,颇为老旧,但已是方圆数十里内唯一的歇脚处。驿丞是个干瘦的老头,见他们一行虽衣着普通却气度不凡,尤其为首男子那双异色眼眸冷冽慑人,不敢怠慢,忙将最好的两间上房收拾出来。

周无渡却只要了一间。

“我与内子同住。”他语气不容置疑,随手抛去一锭银子,“劳烦备些热水饭食,再喂好马匹。”

驿丞不敢多问,连连应下。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便能看见后院马厩和远处荒凉的山影。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倒也干净。

李怜愁刚在桌边坐下,便见周无渡开始检查房间。他先是仔细查看了门栓窗闩,又蹲下身敲击地板、墙面,最后甚至移开床榻,在墙角和床底摸索片刻。

“咯哒”一声轻响,他从窗框的缝隙里抠出一个小小的、铜钱大小的薄片,又在床腿内侧不起眼的凹槽里,取出另一个类似的东西。

“这是什么?”李怜愁蹙眉。

“窃听机关,制作粗陋,应是驿站常备之物,非针对我们。”周无渡将那两个小物件扔进炭盆,火苗“嗤”地窜高了一瞬,化作青烟。“许多驿站都会在房中暗置这些,以备不时之需,或向上头汇报往来旅客动向。”

他说得轻描淡写,李怜愁却听得心惊。前世她也住过驿站,却从未想过这些。

周无渡检查完毕,确认再无问题,才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严,只留一条透气缝隙。“此处鱼龙混杂,夜里警醒些。”他转身看她,“饿不饿?我让人送饭上来。”

李怜愁摇摇头,看着他被烛光勾勒得柔和几分的侧脸,忽然轻声问:“你一直这样警惕?”

周无渡正倒茶的手顿了顿。烛火在他长睫下投出浅浅阴影,沉默片刻,他才开口:“习惯了。”

三个字,平淡无波,却让李怜愁心口微微一涩。

自幼丧母,在吃人的深宫里独自挣扎;十四岁请缨赴边,在刀光剑影中搏命;二十岁回京封王,却仍被帝后忌惮、兄弟排挤。他的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缘,若不时刻警惕,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前世她只觉他多疑冷酷,难以亲近,却从未想过,这份“多疑”背后,是多少次死里逃生磨砺出的本能。

“在北关那几年,”周无渡将温热的茶杯推到她面前,声音低了些,“夜里睡觉,枕下必放着短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回京后这毛病也改不掉,总觉得暗处有眼睛盯着。”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有时也觉得累,但松懈的代价,可能是命。”

李怜愁握住茶杯,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坐在昏黄的烛光里,肩背依旧挺直,却似乎卸下了白日里那层坚硬的铠甲,露出内里一丝真实的疲惫。

“今晚,”她迟疑着开口,“你睡哪里?”房间只有一张床。

周无渡抬眼看她,烛光在他灰绿色的眸子里跳跃。“我守外间。”他指了指靠门处那张窄榻,“你安心睡。明日还要赶路。”

“那榻太短,你如何伸展?”李怜愁脱口而出,说完才觉不妥,耳根微热。

周无渡却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窘迫,只道:“无妨,行军时席地而眠也是常事。”他起身,“我去看看热水备好没有,你稍候。”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李怜愁独自坐在房中,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依然平坦安静,可她知道,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

前世,周无渡远在北关镇守,她在军府,周无渡不闻不问,直到她临产前才匆匆赶回。这一世,他就在身侧,会为她垫手挡伤,会仔细检查房间,会守在外间。

不一样了。

真的不一样了。

房门被轻叩两声,周无渡提着热水进来,身后跟着驿卒送来简单的饭食。两人沉默地用罢,他又亲自将碗碟送出,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盆热水。

“泡泡脚,驱驱寒。”他将木盆放在她脚边,自己则转身去整理那张窄榻,背对着她。

李怜愁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玄色衣料下是蓄满力量的肌理线条。这样一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却在为她端洗脚水。

她垂下眼,脱去鞋袜,将双足浸入温热的水中。暖流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

“周无渡。”她忽然唤他。

他整理被褥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来。这个称呼,她极少用。

“谢谢你。”李怜愁轻声说。

周无渡怔了怔,随即,那双向来冷冽的眼眸里,像是冰湖初融,漾开一点极柔的波光。

“睡吧。”他低声道,吹熄了烛火。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缝透进些许微光。李怜愁躺上床,听着外间窸窣的声响,那是他在窄榻上躺下。那张榻确实太短,她听见他调整姿势时轻微的响动。

风声愈烈,拍打着窗棂。

她却觉得,这个边陲驿站的寒夜,比前世王府里那些锦绣堆砌的夜晚,要温暖安心得多。

黑暗中,她轻轻抚着小腹,无声低语:嘉儿,这一世,娘亲会护好你。还有你爹爹,好像也在学着,如何做一个爹爹了。

外间,周无渡在窄榻上睁着眼,听着里间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手不自觉地按了按怀中那枚完整的玉佩。

窗外,似乎隐隐起了风雨。

再然后,一支利刃冲入窗棂,箭头直直定在木质床沿。

李怜愁瞬间惊醒。

不好,有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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