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缓行,回府之路莫名漫长。临近王府大门,行至官路拐角,府上管事慌忙求见。
马车外,管事面色凝重,声音都有几分颤抖:
“王爷,宫中来人了,急召您即刻入宫。”
空气骤然凝滞。
周无渡与李怜愁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前世种种如暗潮般在记忆深处翻涌,那些关于权力倾轧、阴谋算计的画面碎片般闪过。
前世,薛琒全身而退,皇后都并未放过他。今生,薛琒被收监大狱,想必皇后更不会放过。
不过半天功夫,更深夜重,竟急招周无渡进宫。
所幸,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蒙在鼓里的棋子,而是手握先机的对弈者。
“更衣。”周无渡声音平静,内心早有预料。他起身时,却握住了李怜愁的手。那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是一个无声的安抚。
李怜愁看着他被侍女伺候着换上亲王朝服,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那双灰绿色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前世,她曾无数次这样目送他离府,心中满是不安与期盼;而今,那份不安犹在,却掺杂了更多复杂的情绪——有对前世悲剧可能重演的恐惧,有对他此刻处境的担忧,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牵念。
临行前,周无渡屏退左右,独留李怜愁在房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铜制钥匙,放入她掌心。钥匙还带着他的体温。
“书房东侧第三排书架后,有一处暗格。”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平稳清晰,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里面放着北关的详细地图、沿途联络据点的名录与暗号,以及一些应急的银票和路引。暗格的机关,需按你生辰的干支顺序转动锁芯——甲、寅、卯、未,记清了么?”
李怜愁握紧钥匙,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她抬头看他:“你,早有准备?”
“自从确认你也回来,我便开始着手。”周无渡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隐瞒,“前世离京仓促,许多事措手不及。这一世,不能再重蹈覆辙。”他顿了顿,抬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轻轻理了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无论宫里传来什么消息——哪怕是我被下狱、被问罪的消息——你都不要慌,稳坐王府。府中护卫我已重新布置过,皆是可信之人。若形势危急,他们会护送你从密道离开。”
他深深望进她眼底,那目光里有太多李怜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若我,被罚离京,你便按我方才所说,取走暗格里的东西。北关虽苦寒险恶,但天高皇帝远,未尝不是一处生机。”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几乎化作一声叹息,“愁愁,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我自己可能带来的危险。”
这番话,与其说是嘱咐,不如说是托付。李怜愁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前世,他也曾出征离京,却从未与她说过这些。那时的他,只会用命令的口吻让她“安分守己”,将王府与后方打理妥当。何曾像现在这般,将退路、将选择权,如此郑重地交到她手中?
“你……”她张了张口,想问“你会有危险吗”,想问“若你回不来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句干涩的,“你自己小心。”
周无渡似乎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放心。”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却像带着千钧的重量。然后,他转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外。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京城的夜色。
李怜愁独自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忽然觉得这间她住了两世的寝殿,前所未有的寒冷。她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初冬的夜风带着寒意灌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夜空无星,浓云低垂,仿佛一场大雪正在酝酿。
她就这样站着,不知过了多久。指尖冻得发麻,心却像被放在温火上慢慢炙烤,焦灼不安。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周无渡被急召入宫,次日便带回圣旨,责令其即日前往北关“戴罪立功”。那时她懵懂不知,只当是寻常的差事,甚至还为能与他同去边关而隐隐欢喜。她记得自己连夜打点行装,将冬衣、药材、他爱吃的点心一一备齐,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可北关之行,成了她一生噩梦的开端。
边塞苦寒,水土不服,她怀孕的身体迅速衰弱。而战事紧急,周无渡常常数日不归,留她独自在简陋的军府中,听着远处的号角与厮杀声,日夜悬心。孕中忧思过重,加上一次敌军突袭时的惊悸奔逃,她不足八月便早产了。
那是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冬夜,破旧的军府厢房里连炭火都不够暖。产婆是临时从附近村落找来的,手法粗陋。她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才终于听到一声微弱的啼哭。
是个男孩,却瘦小得可怜,哭声像小猫一样细弱。周无渡匆匆赶回,只在产房外看了一眼,说了句“好好休养”,便又返回前线。她抱着怀中孱弱的孩子,看着他青紫的小脸,心中第一次涌起巨大的恐惧和失望。
后来,孩子取名周嘉。嘉儿,嘉儿,她曾在无数个夜里抱着他低语,祈盼他能平安长大。可那孩子先天不足,在北关缺医少药的环境下,一场风寒便能要了他半条命。她竭尽所能地照顾,熬红了眼睛,瘦脱了形,终于护佑他平安长大。
可是周嘉十七岁那年,却死在战场上,万箭穿心。
那时,周无渡似是无动于衷。
他在做什么?他在后方筹谋,在一步步接近他梦寐以求的权力巅峰。
他很少看望周嘉,周嘉却视他为楷模。周嘉,是为他而死。
李怜愁心如刀绞。
“王妃,夜深了,您该歇息了。”凝春不知何时进来,为她披上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
李怜愁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脸上冰凉一片。她抬手抹去,指尖是湿的。原来,她还是会流泪。
“我睡不着。”她轻声说,转身回到内室,却不肯上床,只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我在这里等王爷回来。”
凝春和知夏对视一眼,不敢多劝,只得默默添了炭火,又端来热茶和点心。李怜愁却碰也不碰,只怔怔望着跳动的烛火,耳畔似乎又响起了嘉儿微弱的哭声,眼前晃动着他天真烂漫的笑脸。
不,不能再想了。她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清醒。这一世不一样了。周无渡说他也是重生的,他说他要弥补,他说他爱她。
可信吗?一个前世将皇位看得比妻儿性命还重的人,今生真的会改变吗?
可若不信,他那些小心翼翼的眼神,那些笨拙的关切,那些毫无保留的托付,又算什么?还有今晚,他提到“北关”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是愧疚,是痛楚,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李怜愁终于有些撑不住,靠在引枕上昏昏欲睡。朦胧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北关的军府,外面风雪呼啸,怀里嘉儿的身子一点点变冷,任她如何捂紧都暖不过来。她绝望地呼喊,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无边的黑暗将她吞噬。
“王妃!王妃!”
急促的呼唤将她惊醒。李怜愁猛地坐起,心跳如鼓,背上冷汗涔涔。天色已经蒙蒙亮,寝殿内烛火将尽,光线昏暗。
“怎么了?”她声音沙哑。
“王爷回来了!”知夏的声音带着颤意,“已经到前院了,只是,王爷是带着宫里的公公一起回来的,还有圣旨!”
李怜愁的心骤然沉了下去。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迅速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只匆匆拢了拢头发,披上披风便快步向外走去。
前院正厅,气氛肃穆。周无渡站在厅中,仍穿着昨夜那身朝服,肩头却落了一层薄薄的寒霜,显然是在外停留许久。他面色平静,甚至算得上淡漠,唯有眼底深处那一抹极淡的血丝,泄露了他一夜未眠的疲惫。
他身侧站着一位面白无须的内侍,手持明黄卷轴,神色倨傲。厅外院子里,王府众人黑压压跪了一地,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