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怜愁走到周无渡身边，悄然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那手冰冷刺骨，却在被她握住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反握回来，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按了一下，仿佛在说：别怕。
“靖王周无渡、王妃李氏接旨——”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周无渡拉着李怜愁跪下。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王无渡，身为皇子，不思恪尽职守，反恃宠生骄，越权行事，擅动刑狱，扰乱京畿，着即罚俸一年，革去京中一切差事，责令其戴罪立功，即日前往北关督军，整饬边备，无诏不得回京。钦此——”
圣旨的内容，与前世一字不差。
“臣，领旨谢恩。”周无渡的声音平稳无波，双手接过那卷沉重的黄帛。起身时，他甚至对那内侍点了点头：“有劳公公。”
内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王爷客气了。陛下还有口谕：北关苦寒，战事凶险，望王爷好自为之，莫要辜负圣恩。”这话里的敲打与寒意，不言而喻。
送走宫使，王府上下仍沉浸在压抑的气氛中。罚俸、革职、发配边关、无诏不得回京——这几乎是明晃晃的贬黜与流放。不少下人面露惶然，眼神闪烁，显然已在思量前程。
周无渡却仿佛毫不在意，只淡淡吩咐管家：“收拾行装，精简人手，午后出发。”然后，他转向李怜愁，“你随我来。”
两人回到寝殿，关上门，将外界的纷扰隔绝。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周无渡将圣旨随意搁在桌上，转身看着李怜愁。一夜未见，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也没睡好。他心中涌起一股歉疚与怜惜，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吓着了？”
李怜愁摇摇头，目光落在那卷明黄上：“与前世一样。”
“是，也不全是。”周无渡走到她面前，抬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却在半途转为替她拢了拢披风，“前世这道圣旨，是太子一党全力推动，父皇顺水推舟。而这一次——”他顿了顿，灰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锐的光，“是我自己促成的。”
李怜愁愕然抬眸。
“昨夜入宫，父皇大发雷霆，太子与薛家的人在旁煽风点火，要我交出京兆府案的审理权，并向薛家赔罪。”周无渡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拒绝了。不但拒绝，还当庭呈上了另外几桩薛家侵占民田、逼死人命的证据，并指出太子门下官员在此事中包庇徇私。”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父皇自然震怒，却不是对薛家，而是对我——气我不识大体，不顾皇家颜面，执意将事情闹大。太子趁机进言，说我‘性情暴戾，不宜留在京中’。于是，这道圣旨便顺理成章了。”
李怜愁听得心惊：“你是故意的？故意激怒陛下，让太子有机会将你排挤出京？”
“是。”周无渡坦然承认，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愁愁，留在京城，我们只会被困在四面楚歌的囚笼里。薛家、皇后、太子，还有那些见风使舵的朝臣，会像嗅到血腥的鬣狗一样不断扑上来撕咬。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他的目光落在她尚未显怀的小腹上，声音低了下去，“尤其是你现在有了身孕，我绝不能冒任何风险。”
所以，他选择主动跳出去。跳出这个看似繁华锦绣、实则危机四伏的权力场，去往那片广阔而危险的天地。那里有刀剑，有风雪，有敌人，但也有自由，和重新布局的机会。
李怜愁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心中震荡不已。前世，他离京是被迫，是权力斗争失利的结果；而这一次，竟是他的主动选择，是为了保护她和孩子？
“可是北关……”她喉头发紧，那些惨痛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前世我们在那里失去了嘉儿，还有阿奴。”
“不会了。”周无渡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双手握住她的肩，力道坚定而温柔，“愁愁，看着我。这一世，我不会再让那些事发生。北关的驻军里，有我的人；沿途的城池，我已提前布置；军中的医官，我会挑选最可靠的。而且，这一次我们去北关，不只是避祸，更是要主动解开一些谜团。”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离京之事，已成定局。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李怜愁的心提了起来。
“第一，留在京城。”周无渡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会留下足够的人手保护你，岳父和兄长们也在，明面上无人敢轻易动宰相之女。京城相对安稳，衣食无忧，对你养胎或许更有利。但——暗箭难防，薛家与太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不在，你需独自应对那些阴谋算计。”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声音更低，却更清晰：“第二，与我同去北关。”
李怜愁呼吸微滞。
“北关危机四伏，苦寒贫瘠，战事时有发生。路途遥远颠簸，对你和孩子都是考验。在那里，没有京城的繁华安逸，只有风雪、刀剑和未知的危险。”周无渡的语速很慢，仿佛要让她听清每一个字背后的分量，“但是——”
他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
“但是那里天高海阔，远离京城的蝇营狗苟。在那里，没有人能用‘规矩’‘礼法’束缚你，没有无数双眼睛时刻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在那里，我们可以并肩而立，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而且，愁愁，北关不仅仅是一个流放之地。那里有我生母身世的真相，也可能，关乎你的一些秘密。”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李怜愁的心湖，激起千层涟漪。
“我的……秘密？”她轻声问。
周无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之前给她看过的玉佩残片，又拿出另一块明显是另一半的残片，将它们拼在一起。断裂处严丝合缝，纹路完整衔接——那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藤蔓与星辰交织的图案，古朴神秘，绝非中原样式。
“这枚玉佩，是我生母赵氏留下的唯一遗物。而这半片，”他指着李怜愁曾经见过的那一半，“是我在你母亲遗物中发现的。愁愁，我们的母亲，或许有着我们都不知道的渊源。而答案，可能就在北关。”
李怜愁怔怔地看着那枚合二为一的玉佩，脑海中一片混乱。前世，她至死都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周无渡的生母是个身份低微的宫人，很早就去世了，而自己的母亲是标准的大家闺秀，二者似乎毫无关联。可这玉佩。
“为什么前世你不告诉我？”她听见自己问。
周无渡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前世，我也是在很久之后才逐渐查到一些蛛丝马迹。而那时，你我之间……”他苦笑一声，“已是咫尺天涯，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何况，那些线索指向北关，指向西绥，而那时我们已在北关经历种种惨痛，我如何还能再提？”
是啊，前世在那种情况下，即便他说了，她大概也只会觉得是又一个谎言，又一个利用她的借口。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纸，将整个房间染上淡淡的金色。
李怜愁垂眸，看着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前世亏欠了太多的嘉儿。这一世，她能否护他周全？留在看似安全实则暗潮汹涌的京城，还是去往危险却也可能孕育着新生的北关？
她想起前世在北关的日日夜夜，那些寒冷、恐惧、绝望和失去。可她也想起，在那里，她也曾见过辽阔无垠的草原，见过璀璨如河的星空，见过边民们质朴而坚韧的笑脸。那里不只有死亡和悲伤，也有生命顽强不屈的力量。
而这一次，她有选择。周无渡将选择权，真正交到了她手中。
他不再独断专行，不再将她视为需要被安排的附属品。他告诉她风险，也告诉她可能；给她安稳的退路，也给她并肩前行的邀请。
李怜愁缓缓抬起头，迎上周无渡深邃的目光。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期盼，有歉疚，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等待。他在等她的决定，一个将影响他们未来道路的决定。
前世，她是被迫随他前往北关，满心惶惑不安。
这一世，她可以选择。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王府里传来隐约的收拾行装的声响，仆人们虽惶然，却仍在尽职地准备远行。
李怜愁深吸一口气，手轻轻覆在小腹上，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弱却坚韧的生命脉动。然后，她看向周无渡，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