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无渡当真做到了,事无巨细,绝无隐瞒。而且今日对那个狱卒也并未痛下杀手,和从前,当真很不一样。
人真的会变得这样快吗?李怜愁依然小心,不愿多想。
马车在青石路面上辘辘前行,将京兆府衙门的肃杀与喧嚣远远抛在身后。车厢内一时静默,只余车轮规律作响,混合着窗外渐起的暮色。
周无渡侧首,目光落在李怜愁尚平坦的小腹,他自然没忘记李怜愁身怀有孕,因而方才许多事一直顾虑李怜愁的身体。
他忍不住,轻声关心,
“今日辛苦你了,身子可还受得住?” 他问得谨慎,声音比平日低柔许多。
李怜愁下意识地抬手轻覆腹部,摇了摇头:“无碍的,月份尚小,并无太多感觉。” 她语气平静,却自然流露出一份初为人母的柔软。
周无渡轻声应了句好,完全放下心来,随后又按捺不住一般,朝李怜愁的方向略倾了倾身,迟疑片刻,竟压低声音问出一个与他平日杀伐决断截然不同的问题:“那,他何时会动?”
李怜愁略一怔,若论胎动总得要显怀才能看的明显,方才上马车前,腹中似有小鱼游过的感觉,只有母亲才能体会到,即便告诉周无渡,他也感觉不到。她思忖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
“其实,现在约莫就该会动了。只是细微如鱼儿吐沫,王爷未必能看的明显。”
“现在就可以?” 周无渡低喃,目光沉在李怜愁的小腹。他犹豫了一下,难得执着,轻声请求:“无妨,可否让我听听?”
李怜愁失笑,无奈中掺着柔意:“王爷,现在看都看不出来,恐怕王爷应该感受不到。”
“没关系。” 他打断她,语气却不容置疑地坚持,“让我试试。” 那神情坚持却柔软,与方才公堂上如阎王一般的人判若两人。
李怜愁心头微软,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无渡倾身下来,将侧脸贴向她的小腹。他闭着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屏息凝神,全副心神都贯注在听觉上。车厢内更静了,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以及衣料摩挲的微响。
良久,他抬起脸,神情茫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果然,什么也听不到。”
他低声说。
李怜愁看到周无渡的脸上,竟有一分掩藏不住的黯然。她亦忍不住,不忍让他失落一样,执起周无渡宽厚的掌,牵引着,将他温热的掌心稳稳覆在自己小腹之上。
“他太小了,” 她声音轻柔安抚,“但长得很快,只要再过几个月,王爷便能真切地感受到了。”
掌心下是她身体的温热,以及衣料柔软的触感。周无渡专注地看着自己手掌覆盖的位置,那感觉很奇妙。片刻失神间,周无渡情不自禁:
“嘉儿要乖乖长大,莫要让你母妃受罪。”
“嘉儿?”。
那两个字豁然入耳,李怜愁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望向他,眸中瞬间涌上巨大的惊骇与迷茫,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叫他‘周嘉’?!”
周无渡显然也愣住了,他直起身,迎上她震颤的目光,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短暂的沉默后,他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没有回避,只是嗓音变得更加低沉,却也更加清晰:“是。我为他取名‘周嘉’。‘嘉’字,取意美善、吉庆,亦合《周礼》中‘以嘉礼亲万民’的希冀。”
这解释合情合理,甚至颇为风雅。但李怜愁的眼泪却在这一刻决堤而出,不是感动,而是某种坚固认知被彻底击碎的惶惑与震动。
“可是,可是这名字……” 她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句,“这名字明明是由我所取。你怎会知道?你到底,你究竟是谁?”
最后一句,已是带着颤抖的质问。
周无渡看着她滚落的泪珠,那颗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慌乱过的心,骤然缩紧,泛起尖锐的疼。他再无丝毫犹豫,伸出手,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她脸颊的湿痕,动作珍重得像对待稀世琉璃。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李怜愁彻底怔住的动作——他就在这摇晃的马车车厢内,单膝跪了下来,仰首望着她,目光不再有丝毫冰冷与掩饰,只剩下近乎虔诚的坦露与恳求。
“不错,” 他声音喑哑,却字字清晰地叩在她的心门上,“我亦是重生归来之人。前世憾事如山,夙愿如海,魂魄难安,故得此机缘,再入轮回。”
“愁愁,” 他唤着她的名字,带着两世累积的深沉情感,“自大婚第二日清晨,你醒来时眼中那刻骨的悲凉与疏离,我便察觉了。那不是新妇的羞怯,而是历经生死、看透沧桑的绝望。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你也回来了。”
“所以,这些时日以来,我所有不同以往的言行,并非一时兴起,更非别有图谋。” 他握着她微凉的手,将它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里炽热而急促的跳动。“我是在弥补,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式,笨拙地、急切地弥补。我知道,前世是我太过混账,不懂如何珍惜,不懂如何言爱,不懂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夫君与父亲,才让你受尽苦楚,心冷如灰。”
他的眼眶也微微泛红,那是属于周无渡的、绝不轻易示人的脆弱与懊悔。
“这一世,我不要再重蹈覆辙。愁愁,” 他凝视着她泪眼朦胧的双眸,那里面盛着他两世都不敢奢求的靠近,“你教教我,好不好?”
“教我如何去爱你,不是掠夺,不是禁锢,而是真心实意地珍视与陪伴。”
“教我如何去爱我们的孩子,不是漠视,不是利用,而是如寻常父亲般期待他的降生,守护他的成长。”
“我知道这很难,我或许依旧笨拙,依旧会犯错。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这一路,你教我,我学,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