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无渡恍然大悟。
是了,前世种种都是他对不住李怜愁,把人磋磨成那样,是他咎由自取。
饭毕,顾纯之张罗撤桌,剩下人围在长桌边。李怜愁现是桌上唯一的女眷。
即是唯一,便最珍贵。
李谨先站起来,向李谔问询。
“我这好些年没见愁愁,要和愁愁说会儿话。外出这些年实则也给愁愁攒了不少新奇玩意儿,愁愁一会儿就去我那儿取了。”
言罢又看一眼周无渡,大抵猜到周无渡心中所想,补了一句,
“侄女婿也一起吧,左右我要交待什么与你也脱不了干系。”
一对着周无渡,李谨说话便冷冰冰起来。
偏偏周无渡还不能拒绝。看着李怜愁的脸色,不说低声下气,但也得满口应下。
李谔一点头,眯眼捋了捋须髯。
也好,权当让他这弟弟治治周无渡。
李怜愁起身请辞,跟着李谨去了李谨的一言居。
一言居是李谨的院子。李谨受父兄熏陶,在读书上也颇有造诣,但他不似李谔崇尚古制,多喜欢些海外传来的书,因而他这院子里花草树木不繁,外头看来过于节俭平凡了。
实则屋里别有洞天。
不仅有四国古籍,还有许多小玩意。
一言居时时有人打扫,今日李谨回家与他走时摆设都别无二致。
李谨推门而入。这件主屋是对称结构,共有二层,二层为卧房共存书之处,一层则全部拿来对方李谨的小玩意。他小玩意不少,按来源分了四块,存在东厢和三个抱厦中,分别是东庆,北关,西绥,南疆。
一进门,正对着的是一套红木桌椅,观之还算正常,往左一看便新奇多了。
李谨在屋里碧纱窗前扎了个秋千。樟木做骨架,粗藤做绳,圆木骨架上涂了赤红色的漆,因为时间久了,有些部分已经有些微微磨损,露出里面一层颜色更深的涂料。
秋千荡悠悠,从二楼荡下来,好玩又耐用。
李谨目光巡睃过去,笑盈盈,
“愁愁,这秋千还记不记得?是我亲手扎的,你小时候最爱在我这屋里荡秋千。”
李怜愁当然记得!只是那些回忆太遥远了,前世她十几年未回李家,再见时李家庄园已是断壁残垣,早已都付之一炬。
她情不自禁走到秋千旁,抚摸着一根圆柱,那上面还有李谨为她划刻的记录身高的印痕。
一条条,一道道,从三五岁尚在总角,到十一二正值金钗。
童年时的记忆,此刻悉数苏醒。
周无渡站在李怜愁身后。他从未见过自己静默温顺的妻子的脸上,有过这么鲜活的表情。他恍然意识到,李怜愁的生命,并不是从她嫁给他开始的。她的童年,她的少女时代,同样鲜活有趣。
她有自己的人生。
周无渡立在门口,忽然不敢踏入一步。
李谨立于秋千后的桌案边,桌案后是一个一人多高的书架。旧时李怜愁在窗边荡秋千,他便在此处读书,或者写字。
眼下他背对着李怜愁,却是传来一声轻笑,
“你瞧你,怎么又哭了?难不成是嫌我这秋千老了?这你倒是可以放心,将来侄孙出世,给他玩都够啦,届时还指望你们娘俩多回来瞧瞧,看望看望我和你爹这两个老家伙……”
“叔叔……”
李谨这般说辞,听来轻松实际更让人窝心,李怜愁追忆往昔,只剩下满腹不忍,赶忙叫了一声。
“哦,差点忘了正事。你们也先坐吧,我有些要紧事要与你们交待。”
李谨见势禁言,转了话头,又请门口站着的周无渡也进来。
他当真看不上这侄女婿。总觉得人是皇长子,要担负的东西太多,考虑的东西更多。怜愁跟着他,只有吃不完的苦而已。
但如今事已成定局,他要不尽力帮衬,才是真把李怜愁推进火坑。
周无渡晃神,忙迈步进屋。西厢房立着个八仙桌,李谨与周无渡对坐,李怜愁坐在二人中间。
入座后,李谨敛起放浪样子,眉间压低,谈话间似换了一人,俨然一副严肃样子。
他将如今各国间局势一一分析,
“如今天下不平,连年征战已有近二十载,东庆、南疆、西绥、北关四国边界时有战火,各国面上虽然没有告战,但这是早晚的事。四国之中西绥国力最弱,二十年前已经彻底亡国,连七州四十二城如今被其余三国悉数瓜分。西绥皇室荣氏人丁凋敝,只余一对兄妹。其兄荣敛被东庆的皇帝所擒,关在地牢中,其妹荣敏三十年前就被送出西绥,无人知晓其下落,可能早已丧生在战火中。”
李怜愁与周无渡对望一眼。
荣敛被周澹关在了地牢!所以那日李怜愁在地牢中见到的诡异男子根本不是燕王!而很有可能是荣敛!
她尚不能确定,于是小心翼翼开口,
“叔叔,我前几日在宫中宗人府的地牢里,见到一个蓬头垢面,形容枯槁的男子,我原以为是皇帝圈禁自己的兄弟燕王,如今听你一说,很有可能是荣敛。”
李谨讶然,微微眯眼,似在思索这种说法的可能性。半晌之后开口,
“有可能。听你描述那人过得极其凄惨,宗人府虽然是关押皇室宗亲的地方,为不落人口实,周澹不至于把自己的亲兄弟弄成那样。燕王应该别有去处,所以你说的那人,倒真有可能是荣敛。”
荣敛在狱中生不如死,旁人未曾见过,李怜愁却真真正正见到了。
那模样,骇人的紧。
“治国无门,让西绥的百姓白白受苦,荣敛也算咎由自取。”周无渡沉吟。
李谨闻言却是摇头,
“真要说起来这倒真怪不上荣敛。荣敛七岁继位时,西绥已是强弩之末。整个西绥已落入四位异姓王手中,荣敛不过是傀儡。荣敛在位十年,但即便如此这十年里他保全了自己的妹妹,并且把宫里的人全部送走,为的就是怕有朝一日叛军入城滥杀无辜。而荣敛很聪明,只是生不逢时。最后破城那日,四个异姓王逃的逃死的死,偌大皇宫只剩他一个。他做了个局,请当时其他三位国君单独入城,三位国君根本没人把他放在眼里,于是便去了,却不想荣敛在禁宫里铺了炸药和火油,他提了条件,如果其余三位国君不肯答应他,他就与这三人同归于尽。当时,他才十七岁,而另外三位国君都正值壮年。”
李怜愁不知前事,闻言正疑惑,于是看了眼周无渡。
却见周无渡颔首。
“确有此事。当时皇祖父尚在,父皇还没继位。当时北关国君也是现任国君的长辈,经历此事的如今应该只有南疆的老皇帝了。当时最小的是北关国君,时年三十五岁。荣敛那时,还算个毛头小子。”
李谨点头,继续道,
“是。这几人根本没把荣敛放在眼里。但荣敛就是拿捏了这几人贪生怕死的性子,提了投诚的条件。他知道国破已成定局,所以他要求其余三国的国君在瓜分国土后必须善待他的国民,须得与本国国民一视同仁,不得以俘虏待遇待之。”
“所以呢,三位国君都答应了?答应之后又如何,荣敛不怕他们反悔吗?只要荣敛被杀,另外三人沆瀣一气完全可以当这事没发生过。”李怜愁不解。
李谨摇摇头道,“你太小看西绥的臣民了。西绥举国遭受连年战火,人人心中都有一腔报国之心,排外很严重,人人宁死不肯让其余三国的军队入关。是荣敛解决了这事,所以他们也知道如果不按照荣敛说的做,他们会损失更多的兵力去攻城。没人愿意劳民伤财。”
“所以,如果荣敛生在和平年代,也许会是个好君主。”
李谨轻轻叹了口气,李怜愁听在心里也觉得很不是滋味。
可又能如何呢?
世间种种,不过皆有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