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但见李谨依然高大俊美，与人离京时一相看，不过两鬓平添几缕银霜，然而丝毫不折减那度风貌，倒更具成熟态度。

李谨为人豁达，又睿智，崇尚新兴事物，真说起来年纪没比大哥李云钺大多少，因而李家几个小辈倒与人关系更近些，更像平辈。

李云瀚的跳脱性子也更肖似李谨。

来人笑盈盈一张脸，本摇着扇子，自有一番潇洒风流。见了李怜愁连忙合扇，叫人坐下不必拘礼。他最喜欢自己这个侄女，儿时李怜愁便生的粉雕玉琢，人又乖巧可心，他恨不能叫兄长把女儿过继给他养。然而李谔怎么可能应允，他就这一个女儿，自己还疼不来，怎么可能与了别人。

李谨那时在国学院读书，凡同窗谁家携了什么新鲜玩意来玩的，不论斗诗还是比剑，李谨都得压人一头把玩意儿赢回来，献宝似的带回给小侄女玩，有时李云瀚见了羡慕，他倒浑然不理，把李怜愁抱在怀里，或者骑在自己肩头，然后和地上的李云瀚道，

“女儿是水做的，得捧在手里，不然落到地上就该脏了。男儿本来就是泥巴，一屁股坐地上也没什么干系！”

细想想又怕李云瀚被打击的一蹶不振，于是哄他晚上回去教他读诗。

算是间接给李云瀚开了蒙。

李云瀚见到李谨自然更喜兴，站起来一溜小跑到人身边，

“哎哟，二叔今早回府面都没露一个就回去补觉去了，我捉摸难不成在外头破相了不成。结果不想，竟更风流了，原是怕我见了自愧弗如么！”

李云瀚没大没小，李谨也不恼，用扇子敲打他小臂，

“可不是，我不回来你还不在家里自称猴王？你看看，你姐姐嫁人，都不知道帮你姐姐撑腰，别叫人欺负了去。”

李云瀚一搭眼，佯装被打疼了，捂着胳膊，

“嗬哟，姐姐哪里用的上我撑腰，王爷姐夫待她很不错的。”

“哦，是么？”

李谨一言，声音轻佻，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是一分也没信。

周无渡莫名与人对视，感受到了一种极强的敌意。

李谨待他，似乎一点好感也无！

说话间，李谨已经走到桌边、李怜愁身后，李怜愁正欲起身，又被李谨拍拍肩头，

“你有孕，坐着说就是。”

然而说话时，依旧看着周无渡。

与李怜愁说话时，李谨可谓如春风化雨，语气温和。然而与周无渡说话时，全不顾对方的皇子身份，竟然夹枪带棒。

他这样态度，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然而也无人敢点名指出。

李谨若真的发火，必然比李谔发火更令人恐惧。

气氛一时焦灼。无人敢言语。

半晌，李谨才复开口。

“草民见过王爷。”

“草民寄情山水，惯常行走于乡野之中，礼数不周请王爷不要见怪。”言罢略一施礼，语气依旧轻佻。

周无渡嗅觉非常。

这轻佻语气背后仍然是不满。

可这是怎么回事？李谨缘何……对他敌意这么大？明明他两世以来都没和李谨有什么交流才对！

而且，李谨此人不仅身上秘密很多，并且果然智多近妖！纵使他活了两世，已算得上阅人无数，但此刻竟然唯独猜不透李谨所思所想。

他方才从这片刻的交谈中，只品出来李谨似乎对他们所有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今早才回李府，竟然知道李怜愁有孕。并且看样子，好像知道李怜愁在宫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难不成是李谔与他有书信往来？

不，不可能。事发突然，传口信都来不及。

那看来，就是单纯不信任自己了。

虽不想说，但周无渡也不得不承认。李谨此番出现的突然，他毕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李谨此人若能用，便是一把利剑，若不可用，便是很大的威胁。

况且，他是怜愁的二叔。

怜愁儿时，他待她极好。即便今日，他也看得出李谨目中对李怜愁的疼惜。

必不是装出来的。

这般长辈总不会害怜愁。

周无渡执意起身。

恭恭敬敬朝人行晚辈礼。

“二叔叔言重。既然是怜愁的长辈，便是我的长辈。莫说此话伤了和气。”

李怜愁也不愿最亲的叔叔和周无渡之间犯龃龉，于是从中斡旋，

“叔叔，您一去五年三个月，叫我好想。”

李谨见李怜愁开口，索性也不再纠结在周无渡身上。听李怜愁这么一说，像是回忆起当年，凤眸微眯，沉沉回忆道，

“是啊，我离家那年，你形容尚小，正值金钗，还是个小丫头。如今竟已嫁人，还要，为人母了。”

李怜愁闻言，心里一时很不是滋味。前世李谨离京后漂泊四海音讯全无，往后余生二十年都没再见过，如今一见是真真经年隔世。

不禁让人眼眶微热。

李谔在主位，见势叹了口气，朝大媳妇顾纯之一招手，命人先摆饭，不要这般沉湎悲恸。

李家人虽素来不重财色，但李谔却奉圣人之言为尊，深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因而不论三餐一概讲究。今日本该用午膳，时候尚早也没草草敷衍。厨房又怕大小姐有孕食不下咽，作了酸口的酸笋鸡丝汤来。

李怜愁实则还没到害喜的日子，近来胃口还算可以。用了半碗粥和小菜，品了一碗汤算了。

然而李谨见了，似有诸多不满，

“怎的吃这么点？在王府也吃这些？你现在一人吃二人用，怕是吃不够，亏着我侄孙。”

明里暗里又刺周无渡待人刻薄。

周无渡面上不显，实则心里也暗暗较劲。怜愁到底是他的妻，他岂会这般给人委屈？

一抬眼，望向李怜愁正对面的李谨，眼看着李谨眼中疼惜更甚，然而一转头对上他又冷冰冰起来，甚至有几分不屑。心里很不痛快，琢磨这人怎么一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竟也全不像同胞长兄李谔，好歹李谔纵然觉得他这女婿不好，却也不曾这样给人面子上过不去。正想着回一嘴算了，左右他是王爷，李谨如今官职都没有，无非是个平头百姓，难不成一直有胆量以下犯上？

可一转头，又看见李怜愁眉眼温和，竟朝人微笑。

“长大之后食量本小了些，如今有了身子其实吃的更多了。叔叔不必太担心，我晓得分寸，我也不舍得亏了孩子。”

李怜愁如今虽然不过十七岁，可前世那种母亲的光泽竟又出现在她身上。这画面于周无渡而言是怀念的，他犹记得早先，每每见李怜愁如此，他都不敢看人。

生怕这种温情是假的，是梦幻，日头一照就散了。

一时把人看得呆了。

周无渡眼神寂然，双眼空空，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也许是透过今生看到了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