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雾气刚散了点,起码这会不再那么气闷。庭院里传出一两声零碎鸟叫,叽叽喳喳的。
不过也不吵耳朵。
厅里,李怜愁站在李谔身侧,垂着眼。
“父亲,莫说此话。”
子女对父母,其实也报喜不报忧。李怜愁当然明白父亲心中顾虑。只是,如今李家和周无渡绑在一起,而且父亲为一朝宰相,两位兄长又是军中要帅,于朝中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是真的和离了,李家就能全身而退吗?
除非,便被动为主动。
李怜愁表情凝重,俨然不再像那个十七岁刚出阁的少女,她眉头微微蹙着,分析道,
“太子的为人父亲您不是不清楚,况且如今薛家虎视眈眈。如若真的让薛家和太子得逞,那不仅是咱们李家,恐怕全天下的日子就都难过了。”
李谔看着自己的这个女儿,恐怕前几年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自己那活泼的女儿不过是嫁了个人,怎么就如投胎转世了一般,像变了一个人,像一夕之间突然长大了。
李谔看着李怜愁,李怜愁如今越发长得像他那发妻叶缈。二人眉眼几乎如出一辙,叶缈是那般聪慧,于天下之事都有不凡见解。李怜愁如今,连这分深谋远虑,竟都越发肖像叶缈了。
可是他的女儿不快乐。
李谔感受得到,分明出嫁前还满心欢喜,还当是嫁了个如意郎君,这过了半月,就把他的女儿磋磨成了这样。
他心里痛惜,更觉得愧疚,越发觉得对不起亡妻。
厅前叶缈的画像就挂在身后的墙上。李谔站起来望着墙上略有褪色的画像,悲痛喃喃。
“缈缈,是我对不住你,没护好咱们的女儿。”
李怜愁随人目光看过去,那副画像画着一身水蓝色衣服的女子,女子双手交握眉眼含笑,站在一丛绿梅中。画像栩栩如生,是李谔亲手所画,那年李怜愁与李云瀚尚未出生。
李怜愁见到这样年轻的母亲,却觉得与记忆中的母亲印象重叠,也不免想起母亲离世前攥着李怜愁的手,笑着安抚,
叶缈死前道,
“希望我的女儿嫁一个好儿郎,像你爹爹那般可以护你周全。希望我的女儿不必那么辛苦,一生都轻松顺遂。”
李怜愁那年年纪还小,可叶缈这句话,她一辈子都无法忘怀。
也可惜现在,母亲的两个愿望似乎都落了空。
尤其当她回忆起前世李家覆灭的惨状。又幸好重活一世,还有机会。现如今父亲兄长都还健在,就已是极大的快慰。
李怜愁咽了咽,忍下对叶缈的思念,搀住李谔道,
“父亲,咱们如今一家人都在一起才是要紧的。您看眼下四国动荡,边境恐生战乱,也不知咱们这京城能有几年安生日头。”
她又道,
“父亲,大局为先。”
大局为先。李谔活了这大半辈子,从出生到如今听过太多遍,从小受到的教育也这么告诉他凡事要有远见,要思虑长远,才能保自己无虞,保家人无虞。
一直以来,他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他才能为李氏族长,所以才能成为李相。
可即便如此,世事似乎也并不能两全。就像发妻……他竟无法保自己妻子的安危……
李谔陷入回忆,沉沉叹了口气,顾左右而言他,
“囡囡,你小时候还愿意叫我爹爹,如今竟已许多年未听过了。”
李谔就那么看着李怜愁,目光祥和,似有无限期待与爱怜。这目光又像是一双手,如安抚幼时的李怜愁一样覆在她的头上,告诉她别怕。
天塌了也有爹爹阿娘盯着。
李怜愁心中一滞。如今再见李谔她早有一种经年隔世之感,前世她活到三十七岁,也以为人母,甚至亲眼见到自己一双子女的离世。所以如今面对父亲更多了一份感同身受之感,但是却没意识到,竟然反而与父亲越走越远。
前世李谔去世好多年,她都快忘了有父亲在身边是什么感觉。
今日听李谔这么一说,李怜愁再难自持,两行清泪缓缓流下,再也抑制不住。
她颤着嘴唇,攥住李谔宽大的衣袖,
“爹……爹爹……女儿,女儿不孝。”
李怜愁一瞬间泣不成声,哭的快断气。前世那些事那样清晰,她不怕么?她不恨么?她有多少个无眠的夜晚,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回想起儿时那般自由自在,绕在父亲母亲膝下彩衣娱亲。
可嗫嚅半晌还是没能坦诚。她不可能像与长公主那时一般,把前世这些事托词为梦。且不说这说法太过诡谲,要是李谔听说李怜愁这般下场,又怎能忍受?
就算顶撞圣威,也得闹到皇上跟前,要求一指和离书。
父母之爱子,哪能忍受女儿这么受苦。
李怜愁不能让父亲冒这种险。
她哭,找借口,哭着说自己想娘了。
父女俩互相搀扶,望着墙上叶缈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