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还有一事好奇。”
三人沉默时,李怜愁忽然开口。李谨给了她一个眼神,李怜愁便继续说下去,
“我以为西绥亡国之后,西绥旧城都已经易主,按理说荣敛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为什么……皇帝还要留着他,把他藏在地宫里?”
周无渡略略沉吟,
“只有一种可能。荣敛一定知道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父皇想知道却始终不知道。”
周无渡忽然不敢说下去。如若是有关那件事……其实何止他父皇想要知道?难道这么多年,他周无渡就不想知道么?
周无渡声色越发压低,“算我卖他个人情。这位荣敛,我要把他就出来,免得父皇哪日对他痛下杀手……”
李怜愁望人一眼,对周无渡心中所想很有数。痛下杀手不过是托辞,只有让荣敛离开皇宫,对于那个秘密来讲才是安全的。
只是,这种谋划未免太过冒险,如果被周澹发现,周无渡就是引火烧身。
不想李谨竟然坦然,反而待周无渡这说法颇为赞同,
“荣敛确实有本事,倒值得你们年轻人多与他相谈。更何况侄女婿是皇子,还是长子,从地牢里捞个人出来,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大不了移花接木、死无对证。于是那位,他藏着荣敛本来就是秘密,想来也不敢声张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了。”
那位指的就是周澹。
李谨话说的委婉,不过周无渡也听明白了。李谨要他找个流浪汉的尸首把荣敛换出来,到时候再放一把火,周澹再怎么查也根本无计可施。
果然是十九岁便榜上有名的探花郎。李谨心思活跃,恐怕四国之中无人能及。
周无渡颔首应下。
“此事我会尽快安排。”
只不过这事也不过是说起来容易。且一步错步步错,风险还是有的。
李怜愁想到这层,多少也忧心。
她望着周无渡,“万事小心。”
周无渡抬手,想碰碰人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尖稍一触碰,李怜愁却轻轻躲开,他只好苦笑,
“放心,我有分寸。”
李谨把这俩人之间的弯弯绕绕都看在眼里,纵然他对周无渡不喜,但在他眼里,年轻人之间的事情,他不会插手。
李谨似笑非笑,捞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到了杯茶,继而开口,
“这说完了外头的事儿,该说说京城里了。我虽然数年不在京中,但四大世家的称不上了如指掌可也略知一二。因而这事我必得告知你们:务必小心薛家。”
观李谨的表情,李怜愁难免猜测,想必昨晚宫中大变李谨悉数知悉,因而这般托辞。然而李谨啜了一口温茶,继续道,
“如今这薛家和从前是大不一样了。往上数三代,这四大世家关系还算尚可,也互有姻亲往来。然而自从我祖父,也就是你曾祖那一辈开始,薛家就脱离了四大世家的交际圈,试图一家独大。愁愁,你可知道为什么?”
李怜愁从不知道这些往事,自她有记忆起,薛家和李家关系就一直不好。纵然顾、汪两家还有女儿嫁进薛家的,唯独李家,薛家人是全不允许自己府上谁同李家有牵连。
但若真猜测,其实无非也是朝中那些恩怨罢了。
不想这事竟然吸引周无渡的注意,他似乎清楚,眉头压低,略一沉吟,
“我听说过这件事。若是寻常的派系争斗其实不止于此,但当年这事涉及到数万百姓的姓名。那年发生旱灾,一连三年天下大旱,举国上下庄稼颗粒无收,京城涌入了数以十万计的灾民。起初这些灾民都停留在京郊并未入京,但李氏先祖说如果不让人入京就难以保证灾民安全,届时整个京郊也许饿殍遍野。而薛家先祖不认可此事,认为灾民此际已经饿疯泯灭人性,城中百姓的安全谁又来管?不过最后朝中人大多认为李氏先祖说的有道理,不能看着这些坐视不理。后来就开城门,并且施粥赈灾。”
“然后呢?这不是好事?”
“是,本来是好事。但事情发展却也诚如薛家先祖想的那样,灾民们越来越多,看见吃的就抢。薛家先祖的嫡妻赈灾时被一哄而上的灾民撞倒,不仅如此,无数的灾民从她身上踏过。被人发现时,这位夫人已没了人型。而那时,这位夫人已有六个月的身孕。薛家先祖因此失去了长子和嫡妻。薛、李两家的恩怨便由此产生。”
闻此,李怜愁后背生寒。她本想辩驳,薛夫人亡故分明是灾民的缘故,为何要推到李家先祖的身上?可转念一想,若李家人不同意灾民入城,也许……
更何况,她身为李家人,似乎也没什么权利说这话。
李谨对此也未予置评,说明周无渡所言都是真的。但补充道,
“那时薛家人还不想今日这般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就是因为这事,薛家人开始觉得天下万民都对不起他们薛家,于是渐渐转了性子,只当天下万民皆如草芥,是生是死都与他们没什么关系,家风十分不正。”
“薛家如今倒像是个魔窟。光是朝廷里的银钱上就没少贪污,如今说富可敌国也不为过。这样的家庭,把薛茹月养成这般跋扈性子竟也合理起来。你看薛茹月在宫里为什么那么嚣张?是因为她是皇后吗?当然不是,这就是因为她背靠的整个薛家告诉她天下万民皆可为她所用,关你是平民百姓还是皇子后妃?再加上薛家如今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就连皇上也得忌惮他们三分。有这样的母亲和母家,你说太子他能把百姓放在心里,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吗?”
周无渡沉默,似在回忆,他想起些事情来,
“周霆灿此人,即便是同床共枕多年的发妻也能毫不犹豫拿来挡剑。更遑论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百姓。他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也许当面对你笑,但下一刻就会朝你捅刀。”
李谨大概听不懂周无渡这句话的意思,但李怜愁却心里清楚。她猛然抬眼,不可置信。
所以前世周霆灿亲手拿薛绛心挡箭,任凭薛绛心被万箭穿心!
她记得薛绛心此人,薛绛心算是薛茹月的表侄女,虽是薛家人,可一心扑在周霆灿身上,爱人至深。李怜愁纵然不喜欢薛家人傲慢,可唯独佩服薛绛心爱人的勇气。
只可惜薛绛心爱错了人,落得个这样惨死的下场。
她不禁想,如果薛绛心也有机会重活一世,是否还会一心想要嫁给周霆灿。
李怜愁摇了摇头。万事冥冥皆有定数,即便是她自己,重活一世不也还是没摆脱周无渡?她又有什么资格替人自渡。
不如想想眼下。
“既然如此,叔叔,我们又该怎么应对薛家?”
李谨笑了一笑。